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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 / Huang Chun-ming

得獎理由

黃春明的小說從鄉土經驗出發,深入生活現場,關懷卑微人物,對人性尊嚴及倫理親情都有深刻描寫。其作品反映台灣從農業社會發展到工業社會的變遷軌跡,語言活潑,人物生動,故事引人入勝,風格獨特,深具創意。

王老師,我得獎了除了賭或然率的獎之外,任何獎對得獎人而言,都不是天上掉下來,或是地底下冒出來。同時除了得獎人過去的努力之外,其過程一定有恩師貴人之類的指導和協助,才能達到獲獎的條件。當然,我不但不例外,指導我的恩師和協助我,支持我的人可真不少。不過其中啟發我,引導我的王老師,縱然她在天之靈已經知道我獲獎,但我更想要她知道,我在文學創作的這一條路上,我一直把她當著在前頭指引我的一盞明燈。

一九五○年我在羅東唸初中的時候,王賢春是我們班上的級任老師,也是國文老師。那時候本省的同學和外省的同學,在國文的課業上,有很大的差距;外省同學的作文和毛筆字的表現都比本省的同學好得很多,使用國語的語言也比本省同學流暢。有一天的作文課,王老師發還上一次作文的本子,發到我的時候,她讓我看到我得到甲下。但是她告訴我,說作文要進步,最好不要抄襲。我覺得我很冤枉。我辯稱我沒有抄襲。老師說沒抄襲很好。雖然她的語氣有安撫我的意思。我站在那裡不走,還要老師讓我再寫一篇作文。老師說我如果喜歡作文,儘管去寫,她很願意幫我改。我請老師出一個題。老師說隨我喜歡寫什麼就寫什麼。我一定要老師出題才算數,不然老師會以為我又抄襲。王老師拗不過我。她說好吧,那就寫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死了。」
  「你幾歲的時候死的?」她歉意的問。
  「八歲。」
  「八歲?」她驚訝而抱著更深的歉意說:「你對她還有沒有印象?」
  「很模糊。」
  「那你就把對母親的那種模糊的印象寫出來好嗎?」她很小心,聲音有點顫抖。我隔天就把作文繳給王老師。王老師又隔了一天把作文本子還給我。

我記得那是冬天,天氣很冷。國文課下課的時候,王老師叫我過去。她一邊叫同學說:外頭的陽光很好,你們都出去曬曬太陽。教室裡只有我和她。我走近老師的桌前,遠遠就看到攤開的作文本上,朱筆密密麻麻。心想這下寫壞了,老師更相信我上一次作文是抄襲別人的。真冤!當我站在老師的跟前,抬起頭看我的王老師,竟然眼眶含淚。她望著我說:「你寫得很好,很有感情。」

那一篇作文,我現在還有一點印象。大概是說我八歲那一年母親過世,我底下還有四個弟妹。母親剛死不久,年小的弟妹全哭著吵著要母親。每當他們吵著找母親的時候,祖母就說,你母親都到天上做神了,那有母親。我說我不像弟妹他們那樣吵著要母親。但是偶爾我也會想起母親。每當我想起母親,祖母對弟妹說母親已經到天上做神的那一句話就在耳邊響起。這時我不知不覺就隨祖母的話抬頭往天上看。如果在晚上我會看到星星,有時候也會看到月亮,但是始終沒見過母親。

王賢春老師從看到這一篇母親的作文之後,她介紹我看巴金,還有一些大陸作家的作品,她還送我兩本她的書;一本契柯夫短篇小說集,一本沈從文的小說集。並且常找時間問我讀小說的心得。

沒多久,王老師在課堂上被帶走了。她介紹給我的書,一下子都變成禁書了。又沒有多久,據高中部的學長說,他們去參觀國防醫學院,好像在解剖室的那裡看到王賢春老師。據說她是匪諜。是中國共產黨青年南方工作隊的隊員。王老師當時的模樣,很像民初的電影裡面出現的姑娘。瀏海的頭髮,瓜子臉上掛一副銅邊的圓眼鏡,一襲微微泛白的印丹士林藍祺袍,一雙短白襪,套在懷鄉的時候可以抱在懷裡想念母親的黑布鞋。她年約二十五、六歲,現在想起來,她那年輕的時候,就有遠大的理想和志向;縱然她的信仰跟此地的環境不符,可是她愛國家、愛民族、愛廣大窮苦百姓的情操,不是我們人類一再在學習和修練的功課嗎?

當我獲悉得獎的消息時,第一個讓我想起來的人,就是王賢春老師。
王老師,我得到文學獎了!

文/古碧玲

從文壇消失的大作家

黃春明,曾經是六○年代到八○年代的重要作家。八○年代期間,很多台灣新電影的導演喜歡以黃春明的作品改編成電影,「兒子的大玩偶」、「小琪的那頂帽子」、「蘋果的滋味」、「莎喲娜啦.再見」、「看海的日子」、「我愛瑪莉」等七部,就算不讀小說也可以從電影認識這個作家,雖然電影可能和小說是兩碼子事。

到了九○年代末,你想再找一本他的書,跑遍了這個歲代的典型產物--各大連鎖書店,找不著;甚至闖進知識份子最常逛的書店,老闆也告訴你:「沒有進啦,因為買的人少了。」最終,你只能......找出版社直接出貨。至於別人為他寫的「黃春明前傳」,對不起,連出版社都沒貨了。一家正在辦「百大作家作品展」的連鎖書店,居然也沒有黃春明的書。

你不禁要珍惜起手中還找得到的--初版:中華民國六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特價新台幣四十元的「莎喲娜啦.再見」,版權頁還蓋著黃春明的私章。這本書已經被翻得四角斑爛、書皮快與書本分家了。

但你再翻開來看「男人與小刀」這篇自序:「這把刀已經成為陽育身上的一部份了,有了它,他的喜怒哀樂的情緒,並不受刀子的影響。但是,一失去了它,陽育一定很不安。刀子在他手中,一向保持得很快利。他的眼睛也像這把刀的刀口,注視著某一件事情,或是人是物就想支解。」你知道他並沒有隨時代而落伍,無論那個年代來看,敘事都很精準,細節掌握得條理分明,故事依然說得非常好,都能從字裡行間看到畫面。可九○年代為什麼難買到他的書?是九○年代太膚淺了?是書店太功利了?

黃春明的小說出版集結了他民國五十一年到七十二年的作品;散文集「等待一朵花的名字」從五十六年到七十七年;到了八○年代末期他還畫了一本「王善壽與牛進」的文學漫畫。那麼九○年代的黃春明呢?從文壇消失了,或是他已封筆了?

埋首童話世界

你知道不久前他才在「聯合副刊」發表了小說「死去活來」和「銀鬚上的春天」,寶刀未老,特別是前者,故事轉折的意外結局,既辛酸又諷刺,把現代為人父母老邁後的苦楚,現代子女為生活奔忙的現實嘴臉,寫得淋漓盡致,黃春明畢竟是黃春明。

他還在超級電視台主持一個寫實報導的節目「生命‧告白」,為身處社會角落的小人物,進行一貫的關切。

然後,在八十七年九月,他得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藝獎」的文學類獎項,象徵國家最高榮譽的藝文獎項,評審委員會的共識為:「一、作品風格獨特,深具創意。二、作品關懷社會,對當代文壇深具影響。三、作品具累積性成就。」

黃春明不曾消失,這十年來,他只是把跑道換到童話世界而已。
他的童話世界出現了「我是貓也」、「短鼻象」、「小駝背」、「愛吃糖的皇帝」「小麻雀‧稻草人」。黃春明無師自通的撕畫,拿了任何紙張都可以撕出一張張色彩鮮麗、構圖簡單、饒富趣味的童話,很能抓住小孩兒的心理。或者他也用小孩的眼光來諷刺社會,「毛毛有話」收集了他七十九到八十二年的作品。

如果你曾經認識年輕時的黃春明,你可能認為他有點變了,變得沒那麼意氣用事;也可能覺得他還是沒變,一樣好管閒事,他目前手邊在進行的事都是好管閒事的結果,包括幫蘭陽文教基金會編寫「通俗博物誌圖鑑」、宜蘭社區理念的宣導、梅花社區與天送埤社區的再造、恢復宜蘭舊地名等。這些事讓他這些年來載著兩隻狗兒宜蘭、台北兩地跑,虯曲的頭髮抹上些許花白。他說:近年來,花了時間在宜蘭訪問耆老們,聽了許多鄉野趣事,都將是他創作的泉源。

寫作,對黃春明來說,是無所謂放不放棄的。當你以為他高懸椽筆時,他又不時會在副刊發表一、二篇小說,在九○年代看到他的作品顯得格外親切與稀罕。

挑戰世俗價值觀

這個人讀過太多雜書,記憶力奇佳,最糟糕還長了一根反骨。所以,從小為反對而反對,又言之成理,總把老師氣得惱羞成怒,非修理他不可。

這種個性過了半百,並沒有變圓融一些。「每次人家找我去演講上課,我就喜歡挑戰以貌取人的價值觀,我常故意把衣服放在褲子外面,還穿著涼鞋、騎著摩托車,我一問路,對方就打量我,後來發現我就是講師,還很難相信,一直目送著我遠去。」他最愛挑戰世人這種勢利的價值觀,「讓人家看不起,他們又叫我來,底下的人又瞧不起我。」

林美音,黃春明的太太就這麼說他:「四肢發達,頭腦不簡單。」少年時,黃春明參加橄欖球隊,他家的相簿裡還有那種八塊肌的健美先生照。

其實黃春明還是一個心腸很軟的人,在他陽剛的外表上不容易看到這點,從他的作品卻看到許多大男人的溫柔。而他談起一生裡碰到的好老師,因匪諜罪被帶走的王賢春老師、台南師範的校長朱匯森(後來的教育部長)、屏東師專的趙伯雲老師,乃至於文壇上對他多所提攜的林海音先生等,聲音都放輕了許多。他感謝這些人,總在他徘徊於歧途時,給了他許多機會,「給好學生的寬容度可以少一點,給壞學生的不妨多一點。」黃春明在文壇打出名號後,他反而更害怕見到以前的老師:「看到他們,就彷彿過去的我又出現了,我真怕面對以前的自己。」

龍眼的季節

最溫柔地莫過於他談起,八歲時,母親辭世的故事,讓聽者都忍不住以手拭淚。他把這段故事叫做「龍眼的季節」,答應太太要寫出這個故事,卻一直未動筆。

他排行老大,八歲那年,母親的病情一直不曾好轉。有一天,他和弟弟在廟口的廣場玩,一個老人邊吃著龍眼,邊吐出子來,他和弟弟兩人一看到龍眼子就你爭我奪地搶成一團,吵著說:「下一顆是我的!」因為龍眼子洗乾淨曬乾後,硬度很夠,鄉下小孩都拿來當彈珠玩。只見阿公臉色難看地打老遠走來,廟口的老人們問說:「你媳婦怎麼了?有沒有好一些?」阿公並沒有答腔,只朝搶龍眼子的兩兄弟走來,邊罵道:「大家四處找你們,你們還在這裡?不知死活呀!還不趕快回去?你媽媽不行了!」算是回答了旁人的問話。

一回到家裡,春明看到媽媽房間一屋子的大人,親戚好友都來了,大人們紛紛說:「回來了,回來了!」然後就靜默下來空氣有點凝重。這時,母親看著兩兄弟,氣若游絲地交代說:「你們以後要乖,要聽阿公阿嬤的話呀。」

春明與弟弟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死亡的經驗對八歲的孩子太陌生了,他汗潸潸的手中還握著剛剛死命搶到的龍眼子,他走到母親床前,攤開手向母親說:「囉,媽妳看,我剛剛撿了好多龍眼子,這些給妳!」現場的大人突然哭成一團,只因為才八歲的孩子什麼也不懂,就要失去母親了……

黃春明因為母親的早逝,他不記得母親是什麼時節過世的,只記得那時恰是龍眼正多的季節。這段童年往事,據黃太太林美音透露將是一部長篇小說。

年少的輕狂歲月

母親的早逝,由阿嬤帶大;和繼母間的關係,讓個性倔強的黃春明自尊心更強。
從小學起,他就聰敏異常,反應很快,又十分頑皮,總是好打不平,在保守的東台灣鄉下,這樣的孩子幾乎就是問題學生了。求學期間,特別是到了青春期更加叛逆他認為很多制度不盡合理,想法非常多的他,變成總是和老師唱反調,和同學打架滋事,這在學校制度下都不被允許的。

狂飆少年時,每逢不快意或受委屈時,他常想到自殺,要自殺前總會想起身邊的人,「討厭的人,你要死得讓他很難看,來報復他;可是想到爺爺那張臉,我就做不下去了。」

他從羅東中學、台北師範、台南師範唸到南台灣的屏東師範才畢業,不為別的,都是為了管人閒事或是自尊心強,不容被冤枉,打了一架又一架。直到屏師的張孝良校長問他:「屏東再過去是哪裡呀?」他答說:「巴士海峽。」校長點頭笑說:「台灣地理還不錯嘛!好好在屏東師範唸畢業,巴士海峽可沒有師範學校喔!」

唸書時,考珠算課,老師到各個學生面前出考題,學生都專注地盯著算盤,不敢抬頭,深怕會因為瞬間抬頭就錯過一連串數字。到黃春明的時候,老師站在面前好久都沒有出聲,他忍不住抬頭看一眼,老師出不其意地重重摔了他幾個耳光。「當時我怒極了,不能還手打老師,我又靠窗邊坐,便用手肘往窗玻璃猛力打過去,當場血噴如柱,老師嚇壞了,要同學立刻送我上醫務室。」黃春明卻抱著手肘、忍著痛說:「老師不告訴我為什麼被打,我就不上醫務室!」

原來他故意把算盤反過來擺老師經過他說明後,發現倒置算盤並沒有錯,事後老師還向他道歉,並肯定他顛覆千年來發展的模式。

黃春明聰明好辯,才情盎然,無論寫文章、玩戲劇、畫畫、拍電影、廣告企畫等都抓得到竅門,做得有聲有色,他就是那種生來合該引人注目的角色。「一方面很自卑,一方面又很自大。」當兵回來分發學校時,他刻意挑沒人要去的花蓮山上,深怕鄉梓的子弟被他教到,回家家長問起:「導師是誰呀,叫什麼名字?」「黃春明!」他想到那種情景就擔憂起來了,因此故意挑個沒人認識的偏遠地區,那曉得一公布出來居然是宜蘭廣興國小!

既然命中注定要教自己家鄉的孩子,黃春明努力作個好老師,在作品中也常以他和學生之間的關係為題材。但黃春明始終是個挑戰制度的人,認真教學卻仍與教育體系扞格不入。三年實習期滿,他就準備改行了。

多彩多姿的藝文生涯

輕易考入宜蘭中廣,擔任記者、編輯,還主持一個晨間節目叫「雞鳴早看天」,他那善於說故事的能力,猶如默片時代的電影辯士,感染了宜蘭鄉親們。在中廣他也結識了一個「比我更有能力的女生」:林美音,節目播音員,一個清秀溫婉、頭腦清楚的女子,日後正是知他、容他的妻子。

民國五十五年黃春明結婚後,和太太遷居來台北。文學創作巔峰期就在這個階段。

早在當兵時,他就常投稿到聯合副刊,林海音先生當時擔任主編,每回為了發與不發黃春明的稿子,可以輾轉反側一夜難眠,林美音女士說:「她發了,在那個時代可能會出問題;不發,又覺得文章好,不發說不過去。」因為黃春明的小說常有些象徵,例如兩支空酒瓶升到旗竿上;「城仔落車」描寫在現實生活邊緣喘息的祖孫期待女兒的外省丈夫之援助等。這些內容在當年「相當敏感」。但林先生又認為黃春明的小說確實好,該給這年輕人機會。林先生遂成為在文學創作上第一個著力提攜他的前輩。

「文學季刊」創於民國五十五年,第一年黃春明就加入了,匯集了彼時文壇的新銳王禎和、尉天驄、陳永善(映真)、王拓等。每期,黃春明都要寫一篇文章。其後在桑品載主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時,黃春明的創作量急速增加。在廣告公司上班的他,總利用晚上時間寫作,常寫到第二天爬不起來,連續三、四天沒去上班,只好又換一家公司。就這樣,在廣告界以創意著名的黃春明,常被人三顧茅盧,又為了創作,進進出出多家公司。

現在三十五歲左右的人可能還記得,民國六十一年黃俊雄電視布袋戲正紅,中視推出了一個兒童節目「貝貝劇場」,其中的「哈哈樂園」主角小瓜呆、凸眼蛇以及像竊聽器的樹上木耳等,這些是黃春明所策畫引進的杖頭木偶,曾擄獲多少孩子的心。接著,黃春明在中視拍攝紀錄片「芬芳寶島」重新改寫了台灣紀錄片的語言,也在人間副刊帶動「報導文學」的風潮。

民國七十幾年,黃春明的小說就和電影重新結合,又締造了台灣新電影的新紀元。

用心栽培下一代走

過快意恩仇的歲月,黃春明圓融了些,他把精力放在兒童劇團的培養、花心思去管社區的事、對老人的關切與觀察等;不管做什麼事,黃春明都全力以赴,到逐漸成熟後,他最想做的就是為台灣兒童多寫些好故事,編些有趣的兒童劇,他告訴太太:「年紀愈大,愈會寫童話,可以深入淺出,不會只說些大道理。」他不只扮演一個文學創作的角色而已,更進一步說,他應該算是個社會工作者不是知識份子似地站在雲端執拂塵,而是深深地入世,從凡夫俗子身上找到真正的生活智慧,並且透過自我反省來看現下的台灣。

他曾經演過一齣戲叫「小李子不是大騙子──新桃花源記」,故事的動機源於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當初演出時還被過度敏感的人士告誡過。事實上,他只是有感於台灣的移民現象,想告訴觀眾說:「桃花源不必找了,只要你對今天的社會不滿想要移民,就是尋找桃花源的行為。」

但他看到許多移民並不快樂,子女移民的老人家每回要出國「探親」時,親友總會問說這次要去住多久?老人家都是喜孜孜地回說:「少說也住個一、兩個月!」老人家兩個禮拜就回來了,你問他好不好,答案多半是含糊的「不錯,不錯。」黃春明說,你要是隱形到他們家裡,就會知道他們有多麼不快樂,只是把家產變賣了,他不能說不好。年輕人都上班,小孩子都說英語,那個男人(女婿)若把阿公叫成爺爺已經夠野蠻了,「居然還叫我們牛懶趴(Grandpa)!」一切的一切,移民都沒有想像中的好。

台灣就是桃花源

黃春明相信,桃花源在自己腳下這塊地,避秦之亂的百姓也要經過六百年,才到晉朝,在那麼黑暗的時代,發現有一個如此之美的小農社會。但他指出桃花源不是突然冒出來的,仍然是時間的累積。「宜蘭才不過四百年,我們就好好花些心思,也能有一個桃花源。」黃春明反對現行的社區總體營造概念,而親力為宜蘭的傳承找出更悠長的願景。

腳踏宜蘭,黃春明體認到台灣人最基本的問題在於認同危機,學生的教材都不現實,課本裡唱著:「我家門前有小河」,前面早改成大樓了;校歌裡還有反攻大陸的歌詞等等;大人說得都是假的,讓他們如何認同?

因此,黃春明願投身於兒童的教育策畫宜蘭縣的「推行本土語言教學」,錄音帶聲音還是由林美音錄的。至於恢復舊地名的工作,重新找回當年人民的生活智慧。宜蘭社區理念的宣導則是將桃花源的理念現代化等。而他也從這些工作裡蓄積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文學藝術創作素材,他說:「我花在社區的工夫與工作比文學成就還要好。小說家本來就是幸災樂禍的,只要不死,所有的經驗都會變成他的經驗,將來就可能有大部頭小說出來。」

即便在以往負擔極重、社會環境保守、政治戒嚴那樣的環境下,黃春明都不斷創作出膾炙人口的小說、散文,這些作品尚且被日本、韓國、美國等國家選譯多次;而今年十月,中國大陸的「中國作家協會」將以「黃春明研究」為專題,邀請他前往北京參與討論。相對來說,每年台灣的浩瀚書市居然如此難尋那歷久彌新、益發雋永的作品,豈不令人慨嘆?

但願真如黃春明先生所預言的,台灣終將會成為一座新桃花源,桃花源裡有書香陣陣,開卷有益,值得甚解!黃春明的新力作能重啟純文學的桃花源,台灣讀者乃至世界讀者都是文學疆域的武陵人。

《我是貓也》
光聽名字就知道是有趣的故事,黃春明的第一本撕畫童話,不愛抓老鼠的貓,常被主人唾棄,產生認同危機,到逼不得已,終於抓到一隻老鼠王。有寓言故事的風格,小孩都喜歡。


《愛吃糖的皇帝》
把傳說中的屈原投江改成寓言故事,這本撕畫的色彩相當明亮豔麗,忠言逆耳的臣子與自我節制力差的皇帝,讓我們有了端午節。把做人做事的道理不知不覺放入書中,小朋友愛看,大人也愛看。


《等待一朵花的名字》
集結了民國五十六年到七十七年的散文成集。黃春明的散文寫得絲毫不遜於小說,輕鬆又具反省力,黃春明的人格顯影盡在其散文集,「我愛你」寫國人情感表達的尷尬、「戰士,乾杯」寫魯凱族無奈的殺戮歷史、「屋頂上的蕃茄樹」寫鄉民的生存智慧等,風格清新,扣人心弦。


《青番公的故事》
黃春明的作品經常以鄉間小人物為素材,他的觀察力無人能出其右,任何故事透過他的描繪都躍然紙上。黃春明極少用多餘的形容詞,他的小說有影像特質,猶如分鏡明確、切割精準的電影,也常帶著他幽默的觀察力來敘事。青番公堅持要每塊田紮一只稻草人把稻草人當作兄弟,他家的早稻最先熟。關於鄉間生活的詳盡描述與宜蘭的歷史,都躍然於他的字裡行間。收錄了黃春明五十一年到五十七年的作品,包括:「城仔落車」、「溺死了一隻老貓」、「看海的日子」、「魚」,正是他短篇小說創作力最旺的階段。


《鑼》
描寫鄉鎮的小人物憨欽仔賴敲鑼維生,凡有欲告知鄉民之公共事務,都仰賴他的沿著大街小巷、敲著鑼說明。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憨欽仔的工作一夕間被淘汰。為了求生存,原本在鄉里間地位卑賤、極不體面的他更是受盡屈辱。在內心的轉折與事件的敘述相當細膩。 特別是結尾,看似解脫了,重新獲得肯定,實則因憨欽仔的過猶不及,好不容易到手的工作可能又不保。寫來十分無奈把小人物的處境書寫得淋漓盡致,在蛻變中的社會,許多人於夾縫中求生存,艱辛酸楚這本小說尚有「甘庚伯的黃昏」、「蘋果的滋味」、「小琪的那頂帽子」、「兩個油漆匠」等,為民國58年到61年間的作品。


《莎喲那拉,再見》
民國六十二年到七十二年的力作,這篇描寫日本「千人斬」買春團的故事,在日本也十分轟動,引起該國媒體的激烈討論、譴責。黃春明自己到礁溪,許多妓女都表示看過此書。小說敘述一位因生活所迫的年輕人,在工作上必須陪日本客戶去嫖自己的女性同胞在現實壓力與民族自尊、良心的天人交戰中進退維谷,是他相當著名的作品,其中尚收錄了「小寡婦」、「我愛瑪莉」等。

1935
生於宜蘭羅東。

 

1956
屏師期間,以「春鈴」筆名,在救國團的青年通訊六十三期發表第一篇著作〈清道夫的孩子〉。

 

1957
在屏東師範時,以「黃春鳴」為筆名,在新生報南部版發表〈小巴哈〉的習作。

 

1958
屏東師範畢業,分發到宜蘭廣興國小,教了三年書。

 

1962
開始投稿給聯合副刊,〈城仔落車〉為第一篇連續在聯副發表多篇小說。

 

1963
在聯副發表〈把瓶子升上去〉等小說,讓主編林海音提心吊膽。考上中國廣播公司宜蘭台,擔任記者、編輯,並主持節目〈雞鳴早看天〉,結識播音員林美音。

 

1966
結婚,婚後偕妻林美音到台北。入聯通廣告公司。十月,加入《文學季刊》創刊,每期均有文章發表。

 

1967
任正豐廣告的企畫文案。此後,歷任國華廣告公司、清華廣告公司,至1983年漸漸淡出廣告界。發表〈青番公的故事〉、「看海的日子」、「溺死一隻老貓」等,創作最旺盛的時刻。

 

1968
長子國珍出世的第二年,發表〈兒子的大玩偶〉、〈魚〉等重要作品。

 

1969
中篇小說〈鑼〉於文學季刊發表。

 

1971
〈甘庚伯的黃昏〉於《現代文學》月刊發表。同年也發表〈兩個油漆匠〉。

 

1972
發表〈蘋果的滋味〉。擔任中視「貝貝劇場──哈哈樂園」的策畫、編劇,首次引進日本刻的杖頭木偶共九十集,塑造了家喻戶曉的小瓜呆。

 

1973
發表重要作品〈莎喲娜啦.再見〉於《文學季刊》。拍中視之「芬芳寶島」,開啟紀錄片及報紙副刊報導文學新紀元。

 

1974
出版第一本小說集《鑼》,由遠景出版社印行。中篇小說〈小寡婦〉完成。

 

1977
發表〈我愛瑪莉〉。

 

1983
小說《看海的日子》改編成電影,黃春明自行編劇,王童導演。〈兒子的大玩偶〉、〈小琪的那頂帽子〉、〈蘋果的滋味〉等三篇小說改為〈兒子的大玩偶〉這部三段式電影,由
侯孝賢、曾壯祥、萬仁分別導演,吳念真編劇。

 

1984
〈莎喲娜啦.再見〉由黃春明親自改編、導演,搬上銀幕。

 

1986
發表「老人系列」之〈限此時先生〉、〈瞎子阿木〉、〈打蒼蠅〉於聯副。

 

1987
發表「老人系列」之〈放生〉。〈等待一朵花的名字〉散文發表。

 

1988
於中時發表〈我愛你〉、〈戰士,乾杯〉等隨筆與小說。

 

1989
受聘為私立文化大學廣告系特聘講師。第一本散文集《等待一朵花的名字》出版。

 

1990
出版第一本文學漫畫集《王善壽與牛進》,筆調風趣,充滿諷刺。同年,寫成《毛毛有話》,借嬰兒之眼看社會。

 

1992
完成《我是貓也》、《短鼻象》、《小駝背》撕畫童話1993年由皇冠出版社發行出版。1993年:《愛吃糖的皇帝》、《小麻雀‧稻草人》撕畫童話完成,同年出版。任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兼任藝術教師。擔任宜蘭縣推行本土語言教學之召集人。

 

1995
兒童歌舞劇《小麻雀與稻草人」於皇冠藝文中心及宜蘭縣立文化中心演出。演完後的同年,成立宜蘭「吉祥巷工作室」,著手宜蘭社區規畫,編撰蘭陽文教基金會委託之「通俗博物誌圖鑑」;參與宜蘭梅花社區、天送埤社區再造之策畫。

 

1996
《小李子不是大騙子──新桃花源記》兒童歌舞劇巡迴演出。

 

1998
主持超級電視台的「生命‧告白」節目。於聯合副刊發表久違的短篇小說──「老人系列」的〈死去活來〉、〈銀鬚上的春天〉。繼續宜蘭社區規畫的工作;準備《愛吃糖的皇帝》兒童歌舞劇的規畫。獲第二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藝獎」文學類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