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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介紹
李靜君 / Li Jing-jun

得獎理由
  • 二十年來,台灣舞台上最閃亮清晰的舞蹈景觀,所創演的諸多角色深植人心,達到極高的藝術成就;做為舞者,李靜君所詮釋與塑造之角色原型,不獨是台灣舞蹈界重要的文化財,在世界舞台上也標示出絕對的台灣文化獨特性。
  • 李靜君以毅力克服不夠充分的先天條件,達到表演藝術者的巔峰成就,其勤學不輟的精神,成為後學者師法的典範。

二十多年的舞者生涯,一路走來,首先要感謝的是雲門的第一代舞者。何惠楨、鄭淑姬、吳素君、杜碧桃、葉台竹、劉紹爐、林秀偉、郭美香…在那個年代,舞者是一個才剛剛出現的名詞。身為一個舞者,通常得不到家人跟親友的祝福,他們卻依然抱持對舞蹈的熱愛。他們對舞蹈堅定的信念和一絲不茍的態度,激勵了我。

感謝雲門所有行政及技術同仁的支持。雲門,舞台地板總是出奇的乾淨,演出前永遠有準時的晚餐。喘著氣流汗的舞者一下場,就有毛巾擦、有水喝。他們永遠竭盡所能排除萬難,只為了讓舞者全心專注於表演。他們讓我知道,身為一名舞者是多麼的恩寵。

我要特別感謝我的父親、母親。他們看我每季的演出,是我最忠實的觀眾。父親一手拿給我一份報紙,要我找一份「正當」的工作,另一手拿出了他畢生的積蓄,讓我出國唸舞蹈。母親的雙手,每天按摩我精疲力竭的身體直到半夜。常常我是這樣睡著的。父親永遠給我最誠實的舞評,他說:「你喔,在台上就是個粗線條,看得出來你很賣力,可惜頭大了一點,腿短了一點。」但我很感謝他們給我這個外表看來不是那麼完美的身體,讓我在舞蹈這條路上多了一些迂迴,也因而發現更多、更豐富的可能,享受跳舞的美妙。

而更重要的是林懷民先生給了我表演的舞台。二十一年來,林老師不嫌棄我,為我創作了「女巫」、「黑衣」這些角色。是他先看到、激發我自己從來不知道的特質,挑戰我的能力和極限。林懷民先生不只是一名傑出的藝術家,他也是我人生的導師。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如何打開眼界,豐富我的人生。

一名職業舞者,跟大部分的行業一樣,必須每天工作八個小時,砥礪磨練她的身體與心智,經年累月,勞其筋骨苦其心智,才能換取舞台上靈光乍現的動人的藝術。感謝所有教過我的老師、長輩們,以及支持我的朋友們。在此,我向他們獻上我最誠摯的感謝。要很高興能以一名舞者的身分得到這個獎,但我覺得,這個榮譽其實是屬於所有在台灣努力不懈的舞者們。

文/陳品秀
 

「九歌」裡呼風喚雨的「女巫」,「流浪者之歌」專注迴旋的獨舞,家族合唱的「黑衣」,「焚松」宛如大地之母的守護神,「竹夢」令人夢碎的紅衣女子,舞台上的李靜君,一次又一次成為觀眾最深刻的回憶──柔軟的身段,熱切的情感,精準的控制力,像那璀璨的紅寶石,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令人魅惑,令人屏息。無怪乎資深舞評人盧健英,會讚歎舞台上的李靜君有著「近乎鬼魅的吸引力」。

約莫一百五十公分高的李靜君,有一張對芭蕾伶娜來說稍嫌大的臉龐,卻一點也不妨礙她的舞蹈之路。自一九八三年踏入雲門至今,李靜君用她那雙有力的腳,走遍全世界的舞台,贏得無數的讚賞。名作家席慕蓉看完她的演出之後,驚疑李靜君的身體裡是否隱藏著「另一個靈魂」。

如今的她,不僅是一位比之國際舞壇毫不遜色的傑出舞者,雲門的助理藝術總監,她還是雲門舞蹈教室的教案研發總顧問。問她如何堅持舞者生涯將近二十一年,李靜君說:「我只是不服輸,不相信自己做不到。」

外曾祖父「打拳頭」,外婆愛唱歌,外公寫曲、拉小提琴

李靜君,一九六六年出生於高雄縣林園鄉。父親,李慶餘,江蘇沛縣人,地主的兒子,上過私塾,至今能寫一手好毛筆字。雖然十八歲隨國民政府遷台,做了職業軍人,本質上還是個讀書人。母親,顏罔市,高雄縣林園人,從事美容業。

國小一年級,李靜君一家人搬到高雄旗津,每天搭船進出,她最愛在海邊防風林玩耍。國小三年級搬到左營眷村,日子過得更愜意。左營眷村的房子有庭有樹,夏天午后,常伴著知知不停的蟬叫入眠。在海軍陸戰隊任副輔導長的父親,經常移防。野放的李靜君天天在左營大運動場跳繩、溜冰,游泳,騎腳踏車沿著左營大路到處衝,或是溜進中山堂看二輪瓊瑤的電影,或翹課,帶著才唸幼稚園的妹妹,搭巴士到林園的阿嬤家。靜君的外曾祖父是「打拳頭的」,表兄弟都一樣好動、很會翻跟斗,想必跟靜君一樣,得了外曾祖父的遺傳。

唯有一件事情能夠讓李靜君坐得住:彈鋼琴。李靜君的外公是裁縫師,據說還會寫曲、一邊吹口琴一邊拉小提琴,很神奇。外婆很愛唱歌。母親和姨媽都得到她的遺傳,每每有戲班子來,就跑去看,學著唱,甚至曾有跑野台的,想收姨媽入班。李靜君從八歲開始學鋼琴,每每坐下來彈,一練就是好幾個小時,沒多久,愛唱歌的母親就要她幫忙伴奏。連國中畢業典禮都可以翹頭的靜君,獨獨不缺鋼琴課。一學五年從未間斷,直到她開始學舞。

李靜君說:「我覺得有人在跟我對話。雖然是數得出來的八十八個琴鍵,但彈奏出來的音樂卻可以神遊到無限寬廣的境地。然後它們又是那麼地精準,敲哪個鍵就會發出什麼音,跟跳舞一樣。」李靜君舞蹈中豐富、細膩的音樂性,在此找到根源。

李靜君的外婆、姨媽,母親,對李靜君的成長以及後來她在舞台上的表演,很大的影響。

李靜君的外婆,顏蔡枝。她的丈夫是村裡唯一從日人充軍的海南島存活回來的軍伕,當時小女兒出生才十四天,他就因積勞成疾往生,,顏蔡枝往後為人做裁縫,洗衣幫傭,度日維生。靜君的外婆,臉大四方,性子剛烈,嗓門大,管教嚴,兩隻手永遠沒閒過,獨立養大了兩個女兒之後,又接著帶五個孫。守寡一生,享年八十二歲。靜君的母親,小學畢業就到湖南人家裡幫傭,雇主怕她亂跑,常大門反鎖把她關在房子裡。後來靜君的外婆疼惜,才把她帶回去,學理髮,貼補家用。

在李靜君的成長過程中,從小見到的,都是女性在支撐一個家。以至後來她所扮演的幾個角色:具有強大能量的女巫、領著先民出海的祈禱的婦人等,都是從這幾位女性身上所看到的一切追尋而來。

踏上漫長的習舞之路

國一時,陪同學去舞蹈社,讓李靜君從此對舞蹈著了迷。每天騎著腳踏車到左營大路上的「張秀如舞蹈社」學舞,開始她的舞蹈之路。她是那麼地愛跳舞,每天下了課還會自己留下來練習。生平第一次買的黑膠唱片,就是《天鵝湖》,一百五十塊錢三張一套。世居高雄的舞蹈家張秀如,是個很認真而專業的舞蹈老師,在當時已經用芭蕾專業術語授課。她對李靜君惜才有加,多年後,李靜君赴英國習舞,也曾獲得她的資助。從她口中,李靜君第一次聽到「雲門」這個名字,和「台北有一群人,舞跳得很棒,他們跳舞都不穿鞋子的。」懵懵懂懂地知道那群人是「舞者」,他們在開創一條新的路。

一九八一年暑假,李靜君參加「大大傳播公司」舉辦的藝術營,由留美現代舞蹈家原文秀授課。在那裡,她第一次接觸了現代舞。身材高挑的原文秀,是李靜君第一次見識到一名專業舞者的風采,她身體的精準度,說不出來的舞者風範和氣質,讓她心神往之。那一年,李靜君不顧父親的反對,考入國立藝專舞蹈科。因為受張秀如的影響,當時李靜君醉心於芭蕾。除了學校的課,她還跑去上知名芭蕾舞者李丹的課,她在哪裡教,她就去哪裡上。六點半一出校門,抓了蔥油餅就搭上客運趕到忠孝東路,九點多下了課,趕在晚點名之前,回到板橋衝進宿舍。一個禮拜兩三天,星期假日,幾乎都泡在李丹的課堂裡。平日裡吃吐司夾肉鬆,錢,都拿去繳學費了。

「很多功夫都是她磨出來的,」李靜君表示,李丹的芭蕾承自俄派瑪卡諾娃芭蕾技巧,上課出奇的嚴厲。跳得好的才能站第一排,學生稍有退步,就只能往後站。她很喜歡李靜君這個學生,總是婉惜是地跟她說「妳應該去美國芭蕾舞學校學的。」

一九八二年參加「雲門舞蹈夏令營」,在那裡,她第一次看到那群傳說中「不穿鞋子跳舞,腳都長了厚厚的繭」的雲門舞者:何惠楨、鄭淑姬、吳素君、杜碧桃、葉台竹、劉紹爐、林秀偉、郭美香…

要當一名舞者,餓死也不後悔

李靜君對舞蹈的熱切,不服輸的精神,還可以從她跟父親「拉鋸戰」看出。
在那個一般人對「舞者」、「舞女」分不清的年代,李靜君想學跳舞,對職業軍人出身的父親來說,簡直就是要鬧革命。但是磨了整整一個月後,父親終究還是讓她去學了。甚至高中聯考,李靜君只填了名字就交卷走人,硬是逼得父親別無選擇地答應讓她去唸藝專舞蹈科。

一九八三年,李靜君前去中華體育館看雲門十週年特別公演的「薪傳」,被台上的那一群舞者凝聚的靈魂所震撼,感動得動彈不得。她心裡想:『這是我想要做的事。』」

那年雲門招考團員,李靜君告訴父親:「我不讀了,我要去雲門跳舞。」父親幾乎崩潰,問她:「你那麼小怎麼知道自己真的要做什麼!當舞者能養活妳自己嗎?!」

父親的話,讓李靜君有些害怕,動搖了(當時雲門舞者一個月的薪水只有四千塊)。她猶豫著跑去問荷蘭籍的舞蹈老師李昂‧康寧。他對她丟下一句話:「一個天生註定的舞者,她跳舞的地方應該是在舞團,而不是學校。」李靜君頓時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

下著大雨的那天,她又到公用電話亭,咬著牙又打了電話給父親,告訴他她的決定。父親聽了很生氣地對她說:「妳餓死我都不會管你!」李靜君更堅決地回他一句,「餓死我都不會回來!」
隔天李靜君就辦理休學,加入雲門。

每個人都可以更好

加入雲門並不代表從此榮耀於舞台,反而是舞者生涯一連串磨練的開始。
「很多人會以為我生來就是一名舞者,其實不然,我曾經被笑稱是『肉圓』。他們不讓我跳『涅槃』,說我穿上那套服裝看來就像個熊寶寶。那句話讓我足足哭了一個晚上。再惡毒的話我都聽過了」李靜君說。

剛進雲門不久,美籍排練指導羅斯‧帕克斯對李靜君的表現也不滿意。當時排練「薪傳」,羅斯認為她的動作質地太柔軟了,把好幾段原本給她跳的部分換掉。的確,李靜君身體的柔軟度是出了名的,拿旁腿輕易就碰到耳朵,再加上她的體型並不骨感,也難怪羅斯‧帕克斯會認為李靜君只能跳「薪傳」裡的孕婦。

這對李靜君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她非常難過地打了個電話給林懷民,林懷民只對她說了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還可以更好,不是嗎?」

林懷民的激將法起了作用。往後排練,李靜君就在一旁練習,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一天羅斯叫她不要再練了,因為她所做的,已經遠超過「薪傳」那群披荊斬棘先人的毅力。
那一年「薪傳」歐洲巡迴結束之前,李靜君又拿回所有的角色。

從高跟鞋女郎到風雲變色的女巫

一九八七年,李靜君二十一歲。跟著雲門到海外巡演四年多的日子,讓她深深體會到:跳舞不是只有技巧好就行了,人文素養的缺乏讓她無法突破詮釋的瓶頸。

於是,燙了一頭大捲的蓬蓬頭,腳底踩了一雙高跟鞋的李靜君,拽著行李箱,就去了倫敦,不知天高地厚的進了大大有名的拉邦中心,要去唸連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是什麼的「舞蹈社會學」。

陌生的異地,語言的隔閡,讓李靜君吃足了苦頭,如今回想起那些趕報告的日子,常常三天三夜沒沾到床的邊,李靜君仍然一臉驚恐。然而赴英國求學,對李靜君影響更大的,是文化差異帶來的衝擊。年少的李靜君,也曾翹課逃學,談不該談的戀愛,她想做的,沒人阻止得了她,自以為很叛逆,沒想到到了英國才發覺,自己根本連叛逆的邊都摸不上。

「在英國沒有人會告訴你應該這樣或那樣;他們最常說的是『你覺得怎麼樣?』要你提出自己的看法,而不是做一個唯命是從的乖學生。你要自己做決定!」

在英國,「叛逆」不必然與「壞」劃上等號。裝扮怪異的龐克,同時也可以是一個優秀的芭蕾舞者;班上一位女嬉皮,畢了業找不到工作,就到街頭跳肚皮舞賣藝,也能讓自己流浪全世界。李靜君驚訝地發現:張狂的外表與深度的內涵居然可以並存,而且稀鬆平常。這些年輕人,他們有夢想,堅持夢想,他們敢去追求!

李靜君留學期間,正當英國失業率節節攀高的八○年代。在經濟蕭條與頑固的傳統文化的兩面高壓下,逼迫著年輕人以自己的方式尋找出路。在外面的舞蹈教室,李靜君認識了許多舞者。他們泰半是畢了業找不到工作,從不同的城市來到倫敦,平日在超市,餐廳打零工,穿梭在不同的舞蹈教室,等待舞團甄選機會,即便有機會加入小舞團也無法維持生計。也有些人挑戰傳統文化,他們抽大麻,吸快克,藉由毒品以尋求藝術上的靈感,他們以對藝術的偏執,在舞台上奮力燃燒自己,像急速綻放的曇花,美得像立刻要消失了。但是不顧後果的選擇,也讓毒品和愛滋奪走了他們的生命。這些,都看在李靜君的眼裡。

「英國人強調自我的主張,對藝術的創造性有很重要的影響;而台灣訓練所講求的紀律,對一名必須在舞團其他人合作的舞者來說,也同樣重要。一直以來,我不斷提醒自己維持兩者的平衡,」李靜君說。

在英國三年,學術上的培養,包括講求精準的動作分析,涵蓋廣泛的社會學,對藝術深度認識的美學等等,知識上的涵養,讓李靜君有能力去迎接更高的挑戰。英國人深厚的文化根基,不僅讓李靜君有了更開闊的視野,培養出更高的眼界,更精準的藝術眼光。李靜君說:「如果沒有這些磨練,我也跳不出後來的『女巫』。」

一九九一年雲門復出,以特優榮譽畢業的李靜君也歸隊。一九九三年演出「九歌」中膾炙人口的「女巫」。那是一個有如神靈附身乩童的角色:女巫混身抖顫進入恍惚狀態,來召喚神祇的降臨。李靜君談到「女巫」成形的關鍵時刻,她說:「那一次林老師覺得很不滿意,要我連著跳十遍『女巫』。剛開始我專注在每一個動作的轉接,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接著又跳了第二遍,跳第四遍,第五遍。等跳到第八遍,身體已經不太能聽使喚。終於憑意志的支撐到了第十遍,我感覺身體不像是自己的,身體超越了意識的控制在跳舞,可是也到了那樣的時候,才讓我抓住了「女巫」有如靈魂出竅的感覺。」


從絢爛的舞台到紮根的教室

李靜君跳過這麼多舞,最讓人震撼的,還是一九九七年「家族合唱」首演,「黑衣」裡的那隻手。

一片漆黑的舞台上,緩緩舉起的一隻手腕,像濃重夜色裡的一輪明鏡。那麼小,卻又晶瑩剔透,讓你不能忽視它的存在。一下子,又像黑風吹過,手腕上盤根錯結的筋肉,崎嶇凸出的關節,發顫,像是從暗夢裡長出來的,死命抓住最後一絲燃燈的希望……

此時的李靜君在雲門已經擁有不少不可取代的吃重角色,體能與精神都處在巔峰狀態,在舞台上贏得無數觀眾的愛戴。李靜君並沒有因此自滿,一九九八年,雲門二十五週年演出之後,她毅然放下自己苦心完成的角色,二度赴英,並取得碩士學位。這是李靜君生命另一次重要的轉捩點,並挑戰比任何一支舞都要難的「角色」──她自己。

那一年,李靜君一直為一個疑惑所困擾。她不明白:明明很認真地鑽研,練習,技巧也沒問題,為什麼教授太極導引的熊衛老師說她還不夠放鬆?

熊衛告訴她:「因為妳的心沒有放鬆,你太在乎別人怎麼看妳了。要放下。」
「我好像被打了一記悶棍,忽然間懂了,原來我放不下的是我的執著。我到了英國,不再是出名的舞者,沒有光環,沒有掌聲,我不再是什麼人,我開始懷疑以前認為的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直到有一天,當我面對挫折和接受掌聲一樣甘之如飴的時候,我才真正釋放了自己。人最難看清的是自己。看得清楚自己,也就看得清楚別人了,」李靜君說。

這次的經驗對李靜君最大的助益,是在指導舞者方面。

一般人了解的李靜君,多半是她舞台上輝煌的成就,其實她還擁有相當豐富的教學經驗。一九八四年起,她就跟隨在當年激勵她進舞團的李昂‧康寧身邊,當了三年兒童專業舞蹈的助教,讓她有了兒童舞蹈教學的歷練。在英國期間,拉邦中心每個週末開給社區非專業人士的舞蹈教學,包括為一些年長者,視障者,以及舞蹈治療而開的課程,她常與這些老師們深入交談,從中吸取經驗。後來李靜君回台灣之後,受陶曉清等人所組的「音樂人協會」委託,為音樂及廣播人上肢體表演課的非專業舞者的教學經驗,都對李靜君從事教案的研發,提供了相當實際而有用的參考。

一九九九年,李靜君再回雲門。林懷民將舞團排練指導的重責大任交付給她。西方講求精確,講求架構系統的舞蹈訓練,與雲門放鬆呼吸的身體訓練,以及李靜君在雲門團裡多年教課和擔任排練指導的經驗,練就她敏銳的眼睛,和有效調整舞者動作的方法。同年,她也開始參與雲門舞蹈教室教案研發的顧問工作,目前擔任教學總顧問,除了專業課程之外,還負責生活律動,成人課程,以及銀髮族等針對社會人士的教案研發。

多年的舞者生涯,以及對東西方身體化的深刻體會,得以讓李靜君提出以「呼吸吐納」作為整個雲門教學系統「從東方身體訓練出發」課程設計的概念基礎。李靜君認為:「一個人就算不會跳舞,要是懂了如何運用呼吸來調節整個身體的平衡協調,也就會跳舞了。」

她發現,「把專業舞者曾受過的訓練拿掉,把東、西方舞蹈的態度拿掉,再把人們與生活之間已養成的空間認知拿掉,」就會發現「是『能量』在動。一切基礎的基礎,就是能量!」對感官認知成熟的成人而言,重新讓他們認識自己的能量,將能量釋放,甚至適意地展現能量,便成為雲門「生活律動」成人課程的主旨。

去年開始,李靜君受邀至普立爾基金會為視障小朋友上課。她要求家長與視障小朋友一起上課。在開發肢體的過程中,透過重新理解與體驗,讓家長更了解孩子的世界,增進親子的關係。讓孩子了解自己的身體和外界的互動。特別是與視障小朋友的經驗,讓她更徹底地放下既有的身體概念,重新感知自己的身體,調整認知,進而重新發現身體的可能。

在舞台上綻放成熟芬芳的花朵

曾經是美國著名艾文‧尼可萊斯舞團舞者的黛兒‧湯普森(Dale Thompson),是李靜君在英國的老師,談起李靜君,她說道:「在當代舞團當中,能夠像荷蘭舞蹈劇場三團,白橡樹舞團那樣,給予成熟舞者表現的機會的並不多,每當我看到雲門的舞台上這位自律甚嚴的優秀舞者,總是讓我充滿了愉悅與感動,她那的純熟精鍊的演出,增添了作品的價值。」

林懷民則是這麼讚美李靜君的:「她是最不需要我費心的舞者,什麼材料交給她,她都有辦法把它兜出一個樣子來。」

二○○三年,李靜君升任雲門助理藝術總監。二○○二年秋季,李靜君在舞作「烟」,詮釋追憶往事的婦人。今年夏天,代表林懷民赴瑞士,為蘇黎世芭蕾舞團排練,並於九月起演出雲門全本舞作「烟」。目前正在排練雲門秋季公演,林懷民的作品「陳映真‧風景」,飾演「將軍族」中的台東少女,以近四十歲的年齡,表現十五歲的青春的體態。

從一九八三到現在,進雲門二十一年。問她有什麼感想。李靜君側了一下頭,瞇著眼,嘴角揚堆起了滿懷的笑靨。她說:「Couldn’t be better!」

日復一日的排練和演出,舞者在洗去渾身濕黏的汗水後拖著疲憊的軀體入睡,又在隔天溫柔而堅定地說服痠疼的肌肉配合後,開始另一場練習。這些日子對李靜君來說,每天都是新的,她說:「每次演出的準備工作,是從睜開眼的那一刻,從喚醒每一條肌肉,照顧每一個神經末梢開始的。一支舞要是跳得太順了,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不斷檢視每一個動作及呼吸的關係,尋求新的可能性,才能維持每一次演出都像剛長出來肌膚那樣鮮嫩。」

「其實我只是想做好當下的每一件事,」李靜君說。「年輕的時候,我的目光總是跟隨著巴瑞辛尼可,喬西‧寇克蘭等,那些遠在天邊的超級舞星,但現在我反而越來越經常被我身邊的舞者感動,像雲門的舞者周章佞,黃珮華,他們跳舞時種種纖細巧妙的地方,從年輕舞者看到的勤奮,不卑不亢,積極樂觀的態度,都是值得我學習的。」
 

這時,不禁回憶起二OO三年在美國雅各枕舞蹈節中李靜君跳「流浪者之歌」的樣子。
舞近尾聲,一盞盞的火盆,映著滿台的稻穀,像金色的水銀,那麼樣地安靜。舞台前緣,一盆火燄旁邊,李靜君不斷自轉。時間,不重要;為什麼,也不重要了。她轉得飛快,長髮散漫,衣衫襤褸,可是臉上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彷彿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兀自旋轉,旋轉。

李靜君的演出感動過無數觀眾,李靜君舞出悲傷,不但自己投入其中,更感動了前來觀舞的眾多觀眾,其中一位就是名詩人席慕蓉。席女士在看完李靜君的演出之後,以詩寫下:

你用軀體 穿透我們一切的顛倒夢想 艷美 而又絕望

 


作者簡介│陳品秀
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畢業,曾加入蕭沃廷舞蹈劇場、多面向舞蹈劇場。曾任《表演藝術》雜誌舞蹈資深編輯,現任雲門舞集文教基金會文獻室主任。

舞者,不僅是編舞家表現的手段,而是舞蹈藝術的主體。舞者表現的優劣,往往決定了一個作品的生死。而一名好的舞者,她不僅需要卓越的舞蹈技巧、舞台表演的能力與魅力,舞者自身的藝術涵養的高低,則常常決定其表演的深度與內涵。而更重要的是,一名好的舞者不只是一位具有天才藝術家,敏感的心靈、細膩而豐富的表達能力,同時還得是一位紀律嚴苛的金牌運動員,按表操課,時時刻刻以意志力勸戒肉體,與心靈一同走向人類藝術的極限,絲毫不敢鬆懈。

一名好的舞者養成並不容易,然而,卻又由於舞蹈常常要求驚人的體力的付出,讓一名訓練精良、成熟卓越的舞者,彷彿曇花一現,結束了最燦爛、難能可貴的舞台生命──但因著對舞蹈的執著,舞者們依然無悔奉上他們的青春,讓我們在舞蹈的舞台前,看到最動人的藝術之花。

她讓觀眾看到了音樂

雖然起步晚,十四歲才開始學舞,也不具身材修長、明星臉蛋的舞星條件,但李靜君卻擁有敏銳的藝術敏感度,以及不斷的自我要求、自我規範的學習態度。讓她在十七歲加入雲門成為專職舞者,從最年少的舞群跳起,逐步晉升到獨舞的角色。九○年代以來,李靜君在雲門重要作品中,皆擔綱獨舞及重要的角色,包括:「九歌」中的「女巫」、「流浪者之歌」中祈禱救贖的妓女、「家族合唱」中的「黑衣」獨舞、「竹夢」中的「午夜」獨舞、「火因」詮釋追憶往事的婦人、「行草 貳」的獨舞…,在這些林懷民由她身上所發覺的潛能與特質所創造出來的角色與舞蹈中,李靜君充分表現出舞蹈中驚人的藝術性與角色的詮釋能力。

李靜君的肢體細緻、精準,又具有延展力。她飾演「九歌」中的「女巫」,近乎神靈附身的演出,由腹腔引發的內力傳動,狂而不亂,已非技巧二字可形容。扭、轉、顫、定之間充滿懾人的張力,充斥劇場空間,近乎鬼魅的吸引力,無人能出其右。在「家族合唱」中的「黑衣」獨舞,以一隻手的動作便將龐大的舞台注滿張力,扣住觀眾心弦。

「黑衣」像一首迴盪空中的安魂曲,「竹夢」中的「午夜」獨舞,「行草」與吳義芳的雙人舞,都在動靜移轉之間表現了細膩的音樂起伏,靈巧地與音樂對話。李靜君不只敏感地詮釋音樂,甚至讓觀眾看到了音樂。而在「行草 貳」的獨舞,李靜君面對現代音樂大師約翰‧凱吉的音樂,從中發掘動作與音樂之間「有無」的對應關係,與之融為一體。她跳過的角色幾乎無人能取代。

李靜君的舞蹈氣質,優雅、狂野皆宜,凝聚力與爆發力兼而有之。她在「火因」裡詮釋追憶往事的婦人,以單人對抗群舞,以單人連貫整齣舞劇,成為「火因」的靈魂。「流浪者之歌」中的「祈禱」、「火祭」兩段,深沉迭盪的演出、專注的迴旋,體現了生命的救贖。「薪傳」裡領導先民走出唐山的堅毅婦人、純樸喜悅的孕婦,「紅樓夢」中嬌媚的紅衣女子,「焚松」的力拔山河的守護神…,李靜君自在出入各種角色的詮釋,每每成為觀眾最深刻的回憶。她演出過的角色幾乎無人能取代。

要成為一名卓越的舞者,除了天賦與努力,還需要實際舞台經驗的焠煉。雲門作品重演度高,已成為國際舞台上不斷上演的舞碼。二十一年來,李靜君隨雲門在台灣各鄉鎮及世界各地巡演,包括紐約下一波藝術節,華盛頓甘迺迪中心、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柏林歌劇院等重量級的國際藝術節與重要劇場舞台,展現動人舞姿,演出近千場。李靜君有機會在每一次上演之前,重新審視每一個細節的動作連接與詮釋,讓舞蹈表現更加純熟,對角色有更深刻的體驗,充分掌握,進而在舞台上散發出如鑽石般耀眼的光彩。

「呼吸」 最基本的動作

李靜君不僅只有完整的專業/職業舞者資歷,在雲門期間除了擔任舞者,也擔任排練指導十年,二○○三年升任為雲門舞集助理藝術總監。兩度遠赴英國深造,在倫敦拉邦舞蹈中心研習舞蹈理論與舞蹈社會學。

李靜君身上承襲了西方的動作技巧:俄國瑪卡諾娃派芭蕾、美國瑪莎‧葛蘭姆現代舞,也有源於東方的戲曲身段、太極導引等。西方拉邦學術理論的認知,講求精確、講求架構系統的動作訓練體系,和傳統動作中的吐納虛實,強調氣韻生動的東方舞蹈素養,以及多年專業舞台的實務經驗,使她洞悉編舞家的意念與舞作的精髓,有效調整舞者動作,成功地將豐富的舞台歷練傳授給年輕舞者。

同時,專業素養的深度也讓李靜君有能力重新檢視舞者訓練的過程,追尋從而發現動作的源頭。一九九九年,李靜君參與了雲門舞集舞蹈教室「生活律動」與專業舞蹈課程的教案研發,她將「呼吸」視為最基本的動作,成為整體教案研發的中心基礎。

李靜君不僅僅是一位舞者。她舞台上臻於完美的藝術造詣,對專業二十一年的堅持,以及在現今舞蹈界承先啟後的貢獻,堪稱典範。她讓我們看到,身為一名舞者,一名藝術家最動人的一面。

1966
五月三十一日,生於高雄縣林園鄉。

 

1975
遷居高雄市左營眷村。

 

1974
開始學鋼琴。

 

1979
於張秀如舞蹈教室習舞。第一次參與舞台表演,演出「仙女」。

 

1981
考入國立藝專舞蹈科。參加「大大傳播公司」舉辦的藝術營,第一次上旅美舞蹈家原文秀的現代舞課。隨知名芭蕾舞蹈家李丹習舞。

 

1982
參加「雲門舞蹈夏令營」,表現傑出,獲准進入雲門舞蹈獎學金班,繼續在雲門習舞。

 

1983
十七歲,看過雲門「薪傳」之後,決定成為專職舞者,休學加入雲門舞集。首次在雲門演出,於林懷民作品「紅樓夢」中擔綱侍女。

 

1984
隨雲門巡迴全省,演出「待嫁娘」、「長鞭」、「奇冤報」、「白蛇傳」、「梆笛協奏曲」等。於雲門舞蹈教室,擔任荷籍芭蕾教師里昂‧康寧的教學助教。

 

1985
第一次隨雲門出國巡演,赴美演出「春之祭禮」、「薪傳」、「流雲」、「夢土」等。

 

1986
演出林懷民作品「孔雀變奏曲」。於林懷民作品「我的鄉愁,我的歌」中飾演一名煙花女子,及「黃昏的故鄉」獨舞。

 

1987
演出里昂‧康寧作品「莫札特k466」。赴英國倫敦大學拉邦中心進修。

 

1988
獲台北ICRT「青春之星」藝術獎學金。

 

1989
赴巴黎參與慶祝法國革命二百週年活動,演出英國編舞家Lea Anderson作品。

 

1990
二度獲台北ICRT「青春之星」藝術獎學金。以榮譽獎獲英國倫敦大學拉邦中心理論﹝舞蹈社會學﹞、創作學士學位。任教於台北市中正高中舞蹈班。

 

1991 
雲門復出,再次加入雲門。

 

1992
隨雲門赴北京、上海、深圳巡演,「薪傳」,擔任拓荒的獨舞和孕婦

 

1993
演出林懷民作品「九歌」,擔綱女巫。

 

1994
擔任雲門排練助理。於「紅樓夢」中擔綱紅衣女子。於林懷民作品「流浪者之歌」中,飾祈禱的婦人,在「祈禱」、「火祭」等片段擔綱獨舞。

 

1995
隨雲門赴紐約,於「下一波藝術節」與華盛頓甘迺迪中心,演出「九歌」。演出黎海寧作品「看不見的城市」,林懷民作品「悲歌交響曲」。

 

1996
於雲門公演「雙演春之祭」,演出林懷民、黎海寧的作品。為聚點舞團編作「當白色湧現時」,於國家劇院「海闊天空」實驗舞展中演出。為雲門X世代演出,編作「女男‧男女」。

 

1997
於林懷民作品「家族合唱」,擔綱「黑衣」獨舞。創作作品「當白色湧現時」等四首作品,獲高雄市文藝獎。

 

1998
赴英國倫敦大學拉邦中心研修。

 

1999
取得英國倫敦大學拉邦中心理論﹝舞蹈社會學、歷史﹞舞蹈碩士。參與加籍舞台設計家Tania ‘Etienne作品,編作,並演出獨舞「珍珠之庭」。擔任雲門排練指導。參與雲門歐洲巡演,於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演出「流浪者之歌」。並參與由全球知名藝術影片公司RM Associates拍攝的「流浪者之歌」舞蹈影片錄製,DVD隔年發行全球。擔任雲門舞集舞蹈教室教學總顧問,參與「生活律動」與專業舞蹈課程教案研發。

 

2000
於「亞太青春編舞工作營」發表「綻」。於雪梨奧林匹克藝術節演出「九歌」。於紐約「下一波藝術節」演出「流浪者之歌」。

 

2001
於林懷民作品「行草」,與舞者吳義芳跳雙人舞。於林懷民作品「竹夢」演出「午夜」獨舞。

 

2002
於林懷民作品「烟」舞作中,擔綱追憶往事的婦人。隨雲門赴美國舞蹈節演出「流浪者之歌」。參與RM Associates製作的「竹夢」影片,隔年DVD發行全球。

 

2003
升任助理藝術總監暨排練指導於雲門三十週年特別公演,演出「薪傳」唐山的婦人、「行草 貳」中獨舞。赴美國芝加哥大劇院、漢秋大劇院,演出「行草」。赴墨爾本藝術節,演出「行草 貳」。受邀至普立爾基金會,為視障小朋友開發肢體。

 

2004
代表林懷民,赴瑞士指導蘇黎世芭蕾舞團演出雲門全本舞作「烟」。擔任雲門「種籽舞者」教師。以舞者的身分,獲國家文藝獎。演出林懷民作品「陳映真‧風景」,伍國柱「在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