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照片
藝術家介紹
李喬 / Lee chiao

得獎理由
  • 其小說題材多元廣闊,不僅反映台灣社會生活的現實面,同時充滿形而上的哲學思考,寫作形式多樣而富實驗性與變化性。
  • 作品從生活及族群的基點出發,寫作面向擴及台灣群體生活、歷史內涵與人性的普遍性和獨特性,其作品具多元文化意義,是一位關懷土地、充滿歷史感,超越族群侷限,視野寬闊的小說家。

在夕陽無限好悠然向黃昏的年紀,獲得這個文學獎,我一直找不到適切的詞語來狀述,心中那種好像稱為喜悅的感覺。

 

曾經這樣形容自己:在文學大河裡,我是隱身在長滿水草的淺水區的小魚,偶爾浮現,大部份歲月都是獨自潛游而已。

 

我很清楚,文學界、學界、甚至小說界,不少人對於李喬的小說,抱著遲疑的態度;是「李喬文學」的質地叫人拒納?還是,「李喬這個人」使「李喬文學」引人質疑?我不是很清楚。有一點自己卻十分清楚;一生雜業各行涉足不少,為一不花心不移志的是小說創作。

 

因為寫作,我投入廣博閱讀與在地田野調查;經由這份能耐,於寫作浮雕中,我領會土地在生命上的位置;因理解台灣人的土地史觀,終而建構起個人的「土地與文學」的文學信仰。

 

文學是不同文化基地上孕育的花朵;真正擁有文學花朵,豈能不徹底認識文化這個基地?於是五十歲以後的我一頭栽入「文化大海」裡,由文學進入文化,以文化詮釋文學。人人把生命安住於土地,個人生之痛可以紓解,群體衝突之難可以降到最低,究其極致,就是人回歸到Nature的懷抱裡,以「自然」的一份子生存生活。人性的光輝在此,也正是文學追求的極致。感謝神,台灣大地,也感謝文學這個美好的存在,讓我的生命豐盛起來。

 

當然也感謝四十年文學行程上的師友、牽手、兒女家人的扶持與鼓勵。在此敬致一鞠躬。

文/許素蘭 圖片提供/李喬、許素蘭

 

蕃仔林,身心安頓之所在

一九三四年六月十五日(農曆五月初四),李喬出生於日治時期新竹州大湖郡大湖鄉香林村(今苗栗縣大湖鄉靜湖村),舊稱「蕃仔林」的地方。

 

蕃仔林,是早期苗栗地區,漢人移墾的最末端,本是泰雅族原住民生活的場所,在得到原住民默許之後,才有漢人進山墾地。

 

李喬的父系祖先,不知何時從唐山渡海來台,最早居住在諸羅(今嘉義縣)閩南人佔多數的聚落;後來閩、客衝突、分裂,李喬祖先隨客家人遷往銅鑼,為李姓客家人收養。至於父系祖先到底是客家人或閩南人(也有可能是閩南化的客家人),一直到現在,李喬仍無法,也無意查證。

 

李喬父親——李木芳,則是以幼時為人放牛,長大後當隘勇的「孤兒」之姿,出現在李喬的家世敘述裡。

 

母親葉冉妹,也是被棄養、被多次轉賣,最後成為彭家童養媳的「花囤女」。李喬母親被彭家收養後,本預定和彭家第三個兒子「送作堆」,沒想到結婚前夕,彭家三子突然暴斃。當時彭家剛到蕃仔林,正是需要勞動人手的時候;彭家幾經考慮,決定招贅李喬的父親。為了防患子女將來爭分財產,雖是入贅,李喬父親所生子女,仍維持李姓。

 

父親入贅彭家以後,和母親兩人在彭家對面空地,另外建屋而居,李喬和他的兄妹,總共三男二女,都在這裡出生,蕃仔林成為李喬家族生命的源頭。

 

在台灣的客家人,是相當重視族譜的族群。大部份客家人,在敘述家族史時,總以能夠找出中國原鄉的唐山祖為榮,表示自己能「飲水思源」,不忘本。

 

如飛揚的種籽般,孤獨飄落在蕃仔林聚合的李喬雙親,卻以孤兒的身份,斬斷李喬家族與唐山原鄉的臍帶,從此,鄉愁不在唐山,原鄉不在唐山,而在台灣,在蕃仔林。

 

蕃仔林距離現在的苗栗火車站,大約一小時車程。下車後,從經常出現在李喬小說中的蕃仔林地標──下蕃仔林的伯公廟,步行需走半個鐘頭左右的山路、陡坡,才能到達李喬出生地的「上蕃仔林」;沿著山路,至今仍看得到李喬小時候喜愛的艷紅刺莓──野生的小草莓。

 

山巒環抱的蕃仔林,草木繁盛,充滿大自然生機,地質卻是最不適合耕種的「石卵地」──不僅土質貧瘠,土壤裡並且佈滿大大小小的石頭,在耕種以前,必需以山鋤開挖,用雙手將石頭一塊一塊搬走,早期開墾的山農,往往耗費許多時間、力氣,才能拓墾出有限的可用山園,這些山園大都只能種蕃薯、桂竹或杉木,卻無法播種稻子。

 

如此貧瘠的土地,卻是孕育李喬文學的豐饒母土;李喬從這塊土地上,找到安定生命的力量,也找到創作的泉源。

 

多元文化啟蒙

日治時期二○年代,原本在蕃仔林種山的李喬父親李木芳先生,在聽過幾次「文化協會」的演講之後,轉而熱心參與農民運動。台灣「農民組合」成立後,李木芳成為「農民組合」大湖支部的負責人,經常四處奔走,替農民爭取權益,也因此成為日本刑警監視、緝捕的對象,不是坐牢,便是逃亡,很少在家。

 

李喬和兩位哥哥,年齡相差十多歲,李喬讀國民學校時,兩位哥哥已學校畢業,外出工作,自謀生計了。

 

因此,李喬在蕃仔林的童年歲月,幾乎是很少和自己的父兄相處的。

 

除了母親和妹妹,陪伴李喬渡過童年歲月的,竟是兩位來自不同文化族群的老人:一位是台灣原住民——泰雅族酋長禾興;另一位則是來自唐山,曾任台灣民主國總統唐景崧撫轅親兵的唐山人——阿妹伯。

 

阿妹伯是當時蕃仔林,唯一讀書識字的人,他是李喬漢文教育的啟蒙老師。

 

除了中國傳奇故事,阿妹伯也懂得中國文化中帶有神秘色彩的兩樣東西:藥草醫術與拳腳武術。

 

儘管中年以後的李喬,在台灣主體意識漸次浮現、日益明確之後,與中國文化已漸行漸遠,但是,無可諱言的,阿妹伯精彩動人的故事,以及讓李喬認為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武術,在孩童時期,的確深深吸引了匱缺父愛的李喬。

 

相對於阿妹伯古老、沉鬱的大陸性文化,禾興老人讓李喬體驗了另一種,奔放、飽含生命力的台灣原住民文化。

 

稚齡的李喬,在當時只是歡喜禾興老人教他打飛鼠、抓山兔、滿山嬉遊的快樂,似懂非懂地聆聽禾興老人談「死亡」的黑暗可怖、「性」的奧秘美妙,卻不知道禾興老人,突破漢人「死亡」與「性」之禁忌的生命觀、與土地結合相依共存的土地意識,在日後,將如種籽發芽竄根,成為他文學創作的重要主題,以及文化論述思想內容的一部份。

 

稚齡的李喬,同樣不瞭解:父親為何經常不在家,日復一日,煤油燈微弱亮光明滅的家屋,就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

 

童年時期,李喬對父親的記憶,恐怕未及對父親在屋子外面種的一叢艷麗聖誕紅深刻。

 

遙遠的記憶底層,李喬依稀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總是把他放在一個墊著破布的大竹籃,和另一個放山鋤的大竹籃,一起挑到山園裡,一面工作、一面就近照顧。

 

或許,一、兩歲的時候被母親挑到山園的真實記憶,隨著年齡增長,已日漸模糊;但是,幼小身軀被放置在遼闊天地間所覺知的孤獨、渺小感,卻在那遙遠的年代,早已深深烙印在李喬內心,成為他生命中永遠揮不走的「原初形象」。

 

強烈的孤獨感,如影子般,就這樣伴隨著李喬,從童年、少年、青年,以至於中年……,直到他從寫作中,找到自己生命皈依的所在;在寫作過程中,獲得心靈的救贖。

 

坎坷的求學之路

一九四○年,七歲的李喬入學大湖郡大湖東國民學校。

 

從蕃仔林住家,到大湖東國民學校,以小孩的腳程,大概需要一個鐘頭。

 

冬天早上,天空仍暗濛濛,李喬便推開家屋的籬笆門,帶著火把,以花色包袱巾包裹書本,繞過後背,在腰際打個活結,赤腳走下蕃仔林。

 

包袱巾裡,同時裹著兩條蕃薯,那是下午放學後,為了補充走陡坡回家所需體力而預備的糧食。

 

寒冬霜重,山路崎嶇陡斜,寒氣如針刺,從腳底涼透幼年李喬薄瘦的身軀。

 

那種椎心刺骨的感覺,直到成年以後,仍鮮明地留在李喬記憶中。

 

一九四四年,終戰前一年,李喬唸國校四年級。

 

這一年,空襲頻頻,有時候,才到學校,警報就響;有時候從防空洞回到教室,才坐好,又是緊急警報,弄得師生都無心上課。

 

眼看戰況越來越激烈,李喬父親索性叫李喬不用去上學。

 

不用上學的李喬,有時在家幫忙母親做一些事,有時在山野間奔跑、遊逛、抓蝦公、釣山蛙,和村人聊天。

 

而一幕幕戰爭的悲劇,卻不斷在李喬童稚的眼前上演:一個個健康青壯的蕃仔林男子,出征後,變成一盒盒白木箱回到蕃仔林。留在蕃仔林的人,因思念丈夫、兒子,成痴成癲;許多人因糧食匱乏,必需想盡辦法維持生命,抵抗死亡……。

 

戰爭陰影下,貧窮、飢餓、死亡的蕃仔林故事,強烈衝擊著幼年李喬敏感的心靈;日後竟成為李喬心靈銘刻最深的創作題材……。

 

一九四五年,台灣結束長達五十年的日治時期。

 

這年,李喬離開蕃仔林,寄居大湖街上一位「同年」家中,並復學大湖國民學校。

 

母親和妹妹稍後也搬離蕃仔林。

李喬父親,代表地方人士,從日本人手中接收大湖區(即日據時期之大湖郡)。

 

父親毫無私念地,將苗栗地區,大片大片日本人留下的土地、一座座完好的日本房舍,全部登記造冊,等待處理。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憤怒的大湖居民,群聚關帝廟,預備痛打大陸人,幸賴李喬父親出面,安撫鄉民,才免除一場可以預見的流血衝突。

 

沒想到,三個月後,李喬父親竟以「領導暴動」的罪名被捕,事後雖免於被殺,卻從此性格大變,成為失去理想的頹敗之人。

 

一九四七年七月,李喬自大湖國民學校畢業。父親以「家裡沒錢」為理由,反對李喬繼續升學。

 

不願就此輟學的李喬,想盡辦法,終於爭取到就讀「大湖初級職業學校」蠶絲科的機會。

 

「大湖初職」在當時可能是全國學生人數最少的學校:一年級二十一人,二年級十八人。學校教學,主要以養蠶為重,讀書只是附帶,每學期幾乎是一半的時間都在養蠶,祇有一半的時間上課;因此,李喬在這裡三年,實際上並沒有學到多少書本上的知識。

 

一九五○年,李喬自大湖初職畢業,同年考進苗栗農藝學校。

 

李喬在「苗農」讀了一年,因受不了英文、化學、數學的折磨,高一下學期結束,自己決定休學,同時也萌生投考「新竹師範學校」的念頭。

 

一九五一年九月,李喬果真通過考試,進入新竹師範學校就讀。

 

「竹師」三年,除了做為將來要成為教師的基本養成教育,李喬在課餘並且向教國文的周紹賢老師學作詩填詞,聆聽周老師單獨為他一人開講的《老子》、《莊子》。另外,教歷史的吳顧言老師,在課堂上則喜歡談人生哲理、西洋哲學和佛學。

 

經由吳顧言老師,李喬接觸了巴克萊、叔本華、康德、斯賓諾沙、尼采等西方哲學家的思想理念,以及佛學思想,為他的思想結構打下以悲觀論為基調的哲學基礎。

 

未能接受較高、較完整的學校教育,曾是李喬生命中難以釋懷的遺憾。然而,卻也因此更激發他「求知若渴」的生命動力;一直到現在,李喬仍是熱衷閱讀的作家。

 

持續不斷地閱讀累積,不但逐漸消弭李喬心中的遺憾,更且豐富了李喬文學的思想內涵。

 

寫作,做為一種志業

一九五九年,仍在軍中服役的李喬,於《教育輔導月刊》發表他寫於一九五六年的第一篇小說〈酒徒的自述〉。

 

一九六二年,服完兵役,已婚,並育有子女的李喬,再度拿起〈酒徒的自述〉之後,短暫停頓的創作之筆。

 

彷彿積壓已久的思緒意念,已迫不及待,急於化作文字迸跳、湧現般,此一提筆,李喬即以驚人的爆發力,不停地寫下去,從此,「寫作」成為他一生不變的志業……。

 

李喬的小說題材,早期主要來自現實生活,小說背景則以蕃仔林荒村與群山環繞的山城小鎮為主,而擴及於現代都會。透過多樣而豐富的人物題材,兼容事象敘述與內心刻畫的寫作手法,描繪台灣人民痛苦與掙扎、奮鬥與反抗、悲傷與歡樂的生活縮影,小說主題大多聚焦於個體生命之哀樂愛恨。

 

一九七七年,為了寫作「噍吧哖事件」,李喬閱讀了三、四百萬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出版的《余清芳革命全檔案》,並且實際跑到事件發生地:高雄甲仙、台南玉井、南化、左鎮……等地做田野調查,親自瞭解事件發生的實際情況,以及相關細節。

 

在南化、左鎮、玉井等地,李喬除了訪問事件劫後餘生的歷史見證者之外,並且到南化鄉公墓山丘上,安置烈士骨骸的「忠魂塔」弔念英魂。

 

而就在鄉公所的人,打開忠魂塔塔門,看見塔裡一顆顆被子彈貫穿的骷髏那一剎那,李喬意識底層,激昂的革命熱情與歷史意識被喚醒了,而「突然感覺到,啊!他就是我的祖先,如果我生在當年,今天可能會是我的子孫拿著我的骷髏在看。」(《李喬短篇小說全集》卷10「資料彙編」,p.68)。

 

經由「噍吧哖」烈士骨骸的激盪,李喬的血脈,慢慢貼近台灣歷史的長河;他的眸光逐漸凝聚在台灣悲情的土地上……,他的小說創作,逐漸跳脫個人小愛小恨的纏繞,脫出意識混亂的「恍惚的世界」,戰勝黝黯、陰沉的「昨日水蛭」,他的滿腔熱血、對人世無盡的愛與關懷,終於在台灣這塊苦難、悲壯、寬闊的土地上,找到「認同」,找到可以犧牲奉獻的對象,也找到「永恆的母親」,而寫下《寒夜三部曲》、《埋冤.1947.埋冤》、《台灣.我的母親》等,以台灣歷史為素材,充滿歷史關懷與土地意識的長篇小說和史詩。

  

李喬同時也是一位勇於向形式挑戰、擅變、多變的創作者。

 

除了早、中期的短篇〈飄然曠野〉、〈婚禮與葬禮〉、〈人球〉、〈皇民梅本一夫〉、〈某種花卉〉、〈小說〉、〈孽龍記〉,中篇《痛苦的符號》等,曾以富於實驗性與創意的形式寫作之外,二○○四年,李喬在完成多年的「文學外務」之後——包括撰寫文化論述、製作電視節目、參與社會運動等──重返文學本行,更以別具一格的寫作方式,寫下名為「重逢──夢裡的人:李喬短篇小說後傳」的系列作品。

 

「後傳」內容以重訪小說人物、重臨小說場景、敘寫小說之後續發展、創作動機等「真實故事」為主軸,是一種「反虛構之虛構」的「後設」觀念;在小說中,李喬故意混淆小說「虛構」與「真實」的界線,讓讀者介入「虛構的真實故事」的創作過程,凸顯「小說雖為虛構,卻有其真實性」的寫實精神。

 

在「後設小說」盛行,刻意強調小說之虛構本質,甚而淪為文字遊戲的廿一世紀初期,李喬以反逆時代潮流的創作理念,寫下「後傳」,充分流露其批判性與反抗意識。

 

從一九五○年代開始寫作,到二○○六年的現在,李喬一共完成二百多篇的短篇、十三部長篇、一部長篇史詩、五部文化論述、二部文學論述。

 

從作品類別觀之,雖然包括文學創作、文化論述、文學評論等體裁互異的三大類,但是,就思想內容而言,三者之間卻存在理論與創作相互印證的關係。

 

李喬的小說,表面看來直接易懂,實際上蘊含的卻是一顆情感豐富、思想複雜的心靈,對人世、對土地的深刻體驗與深層思考,書寫的不僅是他個人生命追尋的歷程,也是台灣人土地認同的建構過程、台灣歷史的再現。

 


本文作者/許素蘭 

一九五三年生,台南市人。成功大學中國文學學士,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碩士。曾先後擔任「鳳凰樹文學獎」、「府城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賴和文學獎」評審,現任靜宜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著有:《昔日之境──許素蘭文學評論集》;散文、評論合集《文學與心靈對話》;碩士論文《冰山底下的大水河──鄭清文短篇小說研究》;單篇評論:〈愛在失落中蔓延──李喬《情天無恨》裡情愛的追尋幻滅與轉化〉、〈流亡的父親.奔跑的母親──郭松棻小說中性別烏托邦的矛盾與背離〉等。

〈人球〉 一九七○年

收錄於《李喬短篇小說全集》卷5《人球》。

〈人球〉為李喬早期短篇代表作之一,內容敘寫在現實生活裡,備受挫折的主角靳之生,想像自己變成一顆「圓形球體」的過程。小說藉具象化的行為表現,反映現代生活的壓抑性,以及現代人在物質化的現代生活中,「去物質化」的內在需求。

 

「靳之生」的「靳」字,具有「戲弄」、「羞辱」、「恥之惡之」的意思;李喬以「靳之生」為主角名字,隱含有「厭惡人」、「不願當人」,或嘲弄「人之存在」的意思,具有存在主義消極面的思想色彩。

 

小說中,靳之生每天過著刻板的上下班生活,在公司裡,由於學歷低、職位低,時常受上司無理責罵,且升遷無望;回家後還需忍受妻子冷嘲熱諷,是一位活得很沒尊嚴的人,既自卑自憐,又為無法提供妻兒充裕的經濟,而感到愧疚,終致形成退縮、逃避的扭曲性格。

 

靳之生痛苦的源頭,即在於以學歷、職位、金錢等物質條件,衡量人存在之意義的社會價值觀;他以自我催眠的方式,讓身體蜷縮成無法以雙腳行走的球體,雖是一種消極的自我防衛,卻具有積極的反抗意味──反抗現代生活之過度物質化;其「退行」到胎兒狀態,並且在「細細的、涼涼的、軟軟的,像媽媽的手那樣」的黃土路上,快樂地唱歌,則具有重返母親子宮、回歸自然大地的雙重意義。

     

 

〈大蟳〉一九七二年

收錄於《李喬短篇小說全集》卷6《修羅祭》。 

在〈大蟳〉中,李喬以「大蟳」做為主角超越死亡恐懼的「觀照物」,其意象表達是相當激烈、尖銳的。

 

主角劉倚節原是一位害怕死亡、害怕臨終前之疼痛的人,卻在護送「大蟳」回大海放生途中,被「大蟳」的巨螫狠狠箝任大姆指,「被迫」面對他刻意逃避的「痛」。

 

為「放生大蟳」,而意外被「大蟳」箝住,代表「痛苦」(疼痛)之無可規避;主角由逃避痛苦而面對痛苦,表露的是佛家「如實面對」、積極的人生態度,也是佛家用以解決難題的方式。

 

小說最後,主角為搶救差一點被汽車輾壓的「大蟳」,自己反而受傷流血。

 

當鮮血一滴一滴流失、生命一吋一吋消失,痛苦也逐漸減輕時,主角終於體認到:「生命的起點和原始特徵是『動』,這個動——顫動不就是痛苦的形式嗎?唯有不動痛苦才告結束」。

 

痛苦既與生命同在,活著便要接受痛苦、承擔痛苦。

 

有此體認,主角終於超越「可怕」的死亡的過程,安詳地面對死亡,接受死亡。

 

小說結局,主角很安詳地,「把自己凝成一個密集的小點點,託付給大蟳」,象徵著肉體生命的精神轉化,在死亡的暗影中,蘊涵著生命重生、延續的燦爛陽光。

 

透過小說化的情節安排,李喬在〈大蟳〉中,刻寫了超越「死亡恐懼」的心路歷程,展露他既悲觀又積極的人生態度。

 

〈泰姆山記〉一九八四年 

收錄於《李喬短篇小說全集》卷9《泰姆山記》。

〈泰姆山記〉這篇以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為素材的小說,透過主角追尋母親大地的過程,呈現的正是李喬結合土地、人民、歷史的典型書寫。

 

小說主角余石基,隱約有作家呂赫若的影子;其實李喬只是借用呂赫若某些事蹟做為余石基的背景資料而已,在〈泰姆山記〉裡,余石基卻是另一位具有原創性的小說人物。

 

基本上,余石基雖參與四○年代末期的事件,卻不是烈士型的革命者。〈泰姆山記〉表面寫的雖是其逃亡過程,實際上寫的卻是其與台灣這塊土地由疏離而認同,甚至是謙卑、懺悔,最後以血肉身軀擁抱台灣大地,散播愛與生命,實踐其人道主義精神的歷程。

 

「泰姆山」原是虛構而具有象徵意義的山名。在小說中,李喬賦予「泰姆山」為「台灣群山之老祖母」的位格;有趣的是,「泰姆山」雖是群山之母,與她結合的卻不是另一座雄性的山,而是地球的光源──太陽;亦即:「泰姆山」與「太陽」結合而孕育群山、孕育萬物生命──藉由此,李喬揭示了「土地」與「陽光」共育生命的自然法則。而經過意象轉換,「泰姆山」乃成為台灣大地的象徵,也是台灣永遠的母親。

 

〈泰姆山記〉同時也寓寫了李喬的土地觀與生命觀:1、愛土地、對土地有感情的人,才能感覺土地的存在,也才會被土地接納;2、對土地的敬畏,也是對生命的尊重──土地是生命的源頭,護衛土地,即是珍惜生命;3、人與自然界其他生命是一種相依相存、和諧共處的狀態;4、死亡不是寂滅,而是身軀安息、回歸大地,精神意志則延續為另一種生命。

 

《寒夜三部曲》一九七九~八一年

《寒夜三部曲》包括《寒夜》、《荒村》、《孤燈》等三部長篇,小說內容以李喬童年故鄉──蕃仔林為背景,敘寫清領末期,以至於日據結束,五、六十年間,台灣人奮鬥、抗爭、求生存的血淚歷史,為奠定李喬之台灣文學史地位的重要著作。

 

第一部《寒夜》主要敘寫蕃仔林第一代墾民彭阿強等人,拓地墾荒、為謀求生存之資,不斷對抗天災、強權的情形,充分表現台灣先民強悍、不屈的移民精神,以及「土地是人生存的依據,也是痛苦的根源」的小說主題。

 

第二部《荒村》以日據時期「文化協會」、「農民組合」等團體的社會運動為史料根據,透過主角劉阿漢及其兒子劉明鼎參與運動的過程,還原日據時期反抗運動的歷史面貌,呈顯「人為生存而反抗」的反抗本質。

 

第三部《孤燈》描寫太平洋戰爭期間,蕃仔林青年劉明基,被徵調至南洋作戰的經歷,以及戰爭結束返鄉的行程,具有「解殖民」的象徵意涵。

 

整個《寒夜三部曲》,除了以寫實手法,再現台灣歷史,描繪台灣漢人移民故鄉認同的建構過程,同時也是李喬生命哲學的文學化表現。

 

《埋冤.1947.埋冤》一九九五年 

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不僅在當時造成許多無辜生命的犧牲,之後更長期影響台灣政治、社會的發展,而在台灣人心靈深處留下深刻的傷痕;然而,如果「歷史不能遺忘」,台灣人是否將永遠活在歷史的暗影與悲情之中?在不幸的年代有幸活下來的台灣人,有可能從刻骨銘心之痛苦中,浴火重生嗎?藉著「歷史縮影」的小說人物──林志天、鍾瓊玉與葉貞子,以及做為李喬「創作意圖」代言人的虛構性人物──葉浦實,李喬在《埋冤.1947.埋冤》中,寫下戰後台灣人之「療傷」、「去殖」過程:

 

全書分上下兩冊,上册《埋冤.一九四七》,主要以「二二八」事件發生經過和事件後之大屠殺為情節內容,透過小說化的情節敘述,為歷史存證。

 

下册《埋冤.埋冤》,則是李喬對「二二八」之歷史詮釋、「二二八」精神史的建構,分別以林志天、鍾瓊玉、葉貞子三人為敘事觀點,分三條情節主線敘述三人在「二二八」之後的心路歷程;以李喬自己的說法:「上册可說是下册的序;下册才是作者所要表達的主題所寄」。

 

小說最後,以葉貞子被強暴懷孕所生的「恨之子」──葉蒲實長大成人、成為有尊嚴的台灣人做結,寓寫具主體意識之新台灣人的誕生;而「二二八」也成為台灣人覺醒、解殖民過程中,必要的歷史之痛。

1934 

六月五日(農曆五月初四)出生於日治時期新竹州大湖郡大湖鄉香林村今苗栗縣大湖鄉靜湖村,舊稱「蕃仔林」)。父親李木芳為日治時期「農民組合」成員,母親葉冉妹。

 

1940 

就讀大湖郡大湖東國民學校。至四年級時輟學。

 

1945 

終戰後復學大湖國民學校,並離開蕃仔林寄居大湖街上一位同年」家中。

 

1947 

大湖國民學校畢業。入大湖職業學校蠶絲科就讀。與父親住在廢置的原日本神社(現址後改建為「大湖國民中學」)。

 

1950 

大湖職業學校蠶絲科畢業;入苗栗農藝學校就讀。

 

1951 

苗栗農藝學校高一結業,轉考新竹師範學校普通科。

 

1954 

新竹師範學校普通科畢業。任教南湖國小三年。第一首詩〈墓〉發表於《野風》雜誌。

 

1957 

七月起,入伍服役空軍高砲三年。

 

1959   

第一篇小說〈酒徒的自述〉發表於《教育輔導月刊》。

 

1960   

軍旅退伍;任教大湖國校。

 

1961   

八月起,任教頭份私立大成中學兩年半。 

 

1962   

發表短篇〈心魔〉、〈二哥〉、〈香茅寮〉、〈前塵〉、〈代用教員〉、〈入贅之夜〉、〈賣藥的人〉、〈阿妹伯〉、〈喜貴嫂〉等。

 

1963   

初中國文教師檢定及格。發表短篇〈苦水坑〉、〈報復〉、〈牛老大〉、〈桃花眼〉、 〈歷險記〉、〈山蘭花〉、〈小京園〉、〈全體肅立〉〈噩夢〉、〈愉快的故事〉、〈誓〉、〈山之戀〉、〈拜拜〉等;散文〈海峽的兩岸〉。

 

1964 

任教頭屋初中半年,後轉任苗栗市省立苗栗農工職校,至1982年八月 退休為止。結識鍾肇政、鄭清文等文友,並與之通。發表短篇〈晴朗的心〉、〈天來嫂〉、〈月光下〉、〈債〉、〈報到〉、〈烏石壁〉、〈兇手〉、〈夢與愛〉等;散文〈故鄉 .明月〉、〈創記錄的人〉。父親過世。

 

1965   

發表短篇〈鱒魚〉、〈採荔枝〉、〈德星伯的幻 覺〉、〈鬼纏身〉、〈床前〉、  〈橋下〉、〈阿鳯嬸〉、〈飄然曠野〉、〈心刑〉、〈敵人〉、〈阿壬嫂這個人〉、〈多心經〉、〈川菜牛肉麵〉、〈歸〉等;散文〈一個人的成長〉、〈啊!父親〉。短篇小說集《飄然曠野》出版(台北:幼獅)。母親過世。

 

1966 

發表短篇〈羊仔的變奏〉、〈山上〉、〈明月之章〉、〈綠色記憶〉、〈龍岩〉、    〈隱形牆〉、〈現代別離〉、〈招婿郎〉、〈人的極限〉、〈素色夢〉。

 

1967 

發表短篇〈晚晴〉、〈媽媽〉、〈吵架〉、〈多餘的下午〉、 〈鹹菜婆〉、〈問 仙〉、〈醉之外〉、〈死的過程〉、〈那棵鹿仔樹〉、〈痴痴童年〉、〈錢公的故事〉、〈香茅寮〉。〈那棵鹿仔樹〉獲第三屆台灣文學獎。高中國文教師檢定及格。 

 

1968 

發表短篇〈老頭子〉、〈猴子.猴子〉、〈祁家灣之秋〉、〈鱸鰻〉、〈故鄉故鄉〉、〈兩座山〉、〈生命之歌〉、〈烏蛇坑的野人〉、〈殷匡石與我〉、〈賊心〉、〈二十歲的球〉、〈迎師記〉、〈四十歲的球〉、〈裸裎的夢〉、〈林老與妻子〉、〈下午六點鐘〉、〈一種笑〉、〈老何與老鼠〉、〈石水伯〉、〈救人記〉。短篇小說集《戀歌》(台北:水牛)、《晚晴》(台北:商務)出版。 

 

1969 

發表短篇〈浮沙與漩渦〉、〈家鬼〉、〈蜘蛛〉、〈玉梅〉、〈山女〉、〈竹蛤蛙〉、 〈負後像〉、〈飛翔〉、〈呵呵,好嘛〉、〈我沒搖頭〉、〈蕃仔林的故事〉、〈哭聲〉、〈如夢令〉、〈一段旅程〉。短篇小說集《人的極限》出版(彰化:現代潮)。

1970 發表短篇〈今天不好玩〉、〈人球〉、〈鏡中〉、〈婚禮與葬禮〉、〈迷度山上〉、 〈恍惚的世界〉、〈樂得福之晨〉。短篇小說集《山女──蕃仔林故事集》出版(台北:晚蟬)。 

 

1971 

發表短篇〈會晤〉、〈凶手〉、〈兄弟〉、〈大敵〉、〈小菊花與我〉、〈修羅祭〉、〈挨餓的腦袋〉、〈會場〉、〈我不要……〉、〈火車上〉、〈分家〉、〈一偏之見〉。長篇小說《山園戀》出版(台灣省新聞處)。  

 

1972 

發表短篇〈捷克.何〉、〈一種心情〉、〈浪子賦〉、〈阿敏姐別記〉、〈大 蟳〉、〈歲月如流〉、〈秋收〉、〈流轉〉;中篇〈遠山含笑〉;長篇《痛苦的符號》(連載);劇本〈羅福星〉。於復興文藝營小說組授課。 

 

1973   

發表短篇〈寂寞雙簧〉、〈孟婆湯〉、〈劉土生〉、〈一種相聲〉、〈阿完姐別記〉、〈心事〉、〈看戲〉; 雜文〈我喜愛的書〉、〈淺談佛經讀法〉。 

 

1974 

發表短篇〈庚叔的遠景〉、〈醉俠〉、〈火〉、〈病情〉、〈自圓其說〉、〈阿 憨妹上樹了〉;散文〈與我周旋寧作我〉;漢詩〈散步濁老雜歌各二絕〉。 短篇小說集《恍惚的世界》(高雄:三信)、長篇小說《痛苦的符號》 (高雄:三信)出版。  

 

1975   

發表短篇〈心酸記〉、〈果園的故事〉。《李喬自選集》出版(台北:黎明文化)。

 

1976   

發表短篇〈一九某某年的夢〉、〈璦兒〉。長篇〈蒼白的春天〉(連載未完,餘稿失蹤)。

 

1977   

發表短篇〈選擇〉、〈昨日水蛭〉;中篇〈強力膠的故事〉、〈山河路〉。 長篇《結義西來庵──噍吧哖事件》出版(台北:近代中國)。起稿《寒夜》(1979年完成)

 

1978 

發表短篇〈尋鬼記〉。《孤燈》、《寒夜》開始連載。 長篇《青青校樹》出版(台灣省新聞處)。 

 

1979 

發表短篇〈尾椎骨風波〉、〈演出〉。   

 

1980 

發表散文〈窮山明月〉。短篇小說集〈心酸記〉出版(台北:東大)。長篇《寒夜》、《孤燈》出版(台北:遠景)。 

 

1981

發表短篇〈阿二妹契哥〉、〈退休前後〉、〈經營者〉、〈休閒活動〉、〈某種花卉〉;札記〈繽紛二十 年〉。長篇《荒村》出版(台北:遠景)。獲頒「吳三連基金會文學獎」。

 

1982 

發表短篇 〈小說〉、〈馬拉邦戰記〉、〈太太的兒子〉、〈罪人〉、〈告密者〉、〈阿扁風波〉。長篇《白素貞逸傳》開始連載。苗栗農工教師退休。

 

1983

發表短篇〈爸爸的新棉被〉、〈慈悲劍度化李白〉、(恐男症)、〈山神谷探險記〉。長篇武俠小說〈奇劍妖刀〉開始連載。長篇《情天無恨──白蛇新傳》出版(台北:前衛)。

 

1984  

發表短篇〈泰姆山記〉。

 

1985

發表短篇〈共同事業戶〉、〈孽龍〉。短篇小說集《告密者──李喬短篇小說自選集〉(美國:台灣出版社)、《共舞》(台北:學英)、《強力膠的故事》(台北:文鏡)、《兇手》(台北:文 鏡)出版;長篇《藍彩霞的春天》出版(新店:五千年出版社出版)。

 

1986

發表史詩〈台灣──我的母親〉。文學論著《小說入門》出版(台北:時報)。短篇小說集《告密者》出版(台北:自立晚報)。

 

1987  

發表短篇〈水鬼,城隍〉、〈一個男人與電話〉、〈立委自決〉。

 

1988  

發表短篇〈死胎與我〉。文化評論《台灣人的醜陋面》出版(台北:前衛;美國:台灣出版社;日本:二二八出版社)。

 

1989

發表短篇〈第一手資料〉。長篇《埋冤,一九四七》開始連載。 文化評論《台灣運動的文化困局與轉機》 出版(台北:前衛)。

 

1990

發表短篇〈主席,三角街〉。

 

1991

文學評論《台灣文學造型》出版(高雄:派色);文化評論《台灣文化造型》出版(台北:前衛)。

 

1993

長篇《埋冤,埋冤》開始連載。短篇小說集《慈悲劍》(台北:自立晚   報)、《李喬集》(台北:前衛)出版。

 

1994

長篇《埋冤.一九四七.埋冤》(基隆:海洋台灣)、長詩《台灣,我的母親》(台北:草根)出版。

 

1995   

獲頒「王桂榮台美基金會」「人才成就獎」。

 

1996   

擔任台師大1996年春季人文講席;台師大人文中心舉辦「李喬週」活動。

 

1997

於淡水學院台文系講授「台灣文化概論」、「文化與生活」課程。 完成《台灣文化概論》上冊。

 

1999

發表短篇〈耶蘇的淚珠〉。《李喬短篇小說全集》十冊出版(苗栗縣立文化中心)。獲頒《文學台灣》、《民眾日報》主辦「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成就獎」;鹽分地帶文藝營「台灣新文學特殊貢獻獎」。

 

2000

文化評論《文化心燈》(台北:望春風);短篇小說集《李喬短篇小說精選集》(台北:聯經)出版。 

 

2001

《寒夜三部曲》精華版《大地之母》(台北:遠景);文化評論《文化、台灣文化、新國家》(高雄:春暉);《大地之母》英譯本(劉陶陶譯,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

 

2004 

發表短篇〈牽手〉。接受美國加州大學聖塔巴巴拉校區「台灣研究中心」杜國清教授邀請,赴美擔任該中心「賴和、吳濁流台灣研究講座」「台灣作家短期駐校作家」(四月二十三日~六月二十五日),駐校期間除演講之外,並寫作「重逢─李喬短篇小說後傳」系列作品。     與季季對談〈平原之女與山林之子〉,發表於《印刻》第14期。

 

2005 

《寒夜》日譯本出版(岡崎郁子、三木直大 合譯)。《重逢──夢裡的人:李喬短篇小說後傳》出版(台北:印刻)。

 

2006     

榮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第十屆國家文藝獎文學類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