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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介紹
許芳宜 / Fayi Sheu

得獎理由
  • 以明星般的閃耀風采,成為近十年來台灣最受矚目的國際級舞者。致力於舞蹈藝術美與力的追求,超越群倫,站上國際舞台。
  • 透過台灣獨特的舞蹈教育及訓練背景,體現葛蘭姆經典氣質與精準刻畫的傳承;藉由太極導引訓練,展現氣韻相生的柔韌能量,在舞台上創造獨特的個人色彩與迷人魅力。

「As long as you love what you are doing, that's enough!」這是米夏.巴瑞希尼可夫(Mikhail Baryshnikov)對我說的話。

 

我感謝老天給我幸運的人生, 願意用生命的全部來愛我的舞蹈。因為舞蹈讓我擁有學習的慾望,舞蹈讓我感受存在的價值,一路走來的挫敗、辛苦,是我面對未來挑戰最大的本錢。即使我曾經窮到只剩37 塊美金,但舞台上的我卻從不貧乏。我感到很滿足、很幸福!正如爸爸常說:這是我的福氣!

 

我從宜蘭出生,一路跳到紐約,只為了追尋人生的第一個夢──成為「職業舞者」的夢,單純的專注、傻傻的執著,沒有想到一路走來的收穫,遠比我的付出還多。

 

國家文藝獎是國內最受重視的文化藝術獎項,曾經獲獎的眾多得主,都是德高望重、備受推崇的文化藝術界前輩,芳宜忝為歷來最年輕的得獎人,面對未來仍有漫長的未知,卻能得大家的信任抬愛,心中除了說不盡的感謝之外還是感謝!

 

羅斯.帕克斯老師,感謝您讓我看見一個真正舞者的典範,若不是您,芳宜不可能成為舞者,更不懂得追夢!

 

羅曼菲老師,感謝您為我開啟人生另一個舞台。您為我所做的,我也會這樣對待下一代!

 

林懷民老師,感謝您不斷在這孤獨的路上為我指引方向。忍受我的任性,給我煮雞湯補元氣,帶我吃牛排補體力,居然還悄悄匯錢給我救急。

 

從不覺得自己是天生舞者,芳宜能夠有今天,最大的功勞還是歸功於所有教導過我的老師們。芳宜這輩子領受師長的恩惠太大了,站在國際舞台上的我沒有後台,您給我的養分卻是我最大的靠山。各位老師辛苦了,謝謝你們!

 

要感謝的人太多。感謝所有愛我的人及我所愛的人,感謝布拉,感謝我的家人、我的父母親,盡管我選擇了一條沒有長遠保障的人生道路,仍容許我全心追求我的夢想,並且以各種他們所能提供的助力,讓我沒有後顧之憂。難過時我想回家,想回家時,就是我動力的再出發。

 

舞蹈教會我學習面對自我。一直以來,我試著訓練自己,無論評論好壞「開心三分鐘, 難過三分鐘」,不因外界評價而上天堂或下地獄,因為人的存在價值是更根本的生命實踐,需要學習、需要思考、需要檢討。但唯有在國外評論提到許芳宜來自台灣的好,總讓我分外激動,因為我知道我所有的養分來自這美麗的小島, 在我最傷心的時刻,知道我有家可回;在我最榮耀的時刻,我知道我有「根」。

 

年輕的孩子,讓我們共勉:勇敢追夢吧!無論夢想是否美好,不讓自己有遺憾才是對生命負責的完成式。

 

有才華的年輕人,走到哪裡都是珍貴的資源,我期盼著「拉芳.Lafa」舞團能成為優秀年輕舞者與國際接軌的平台,更期待「拉芳.Lafa」在紐約的初試啼聲,能在國際間帶來「台灣藝術家,優!」的印象。

舞蹈,是認真看待生命的學習

文∣賴素鈴 / 圖∣「拉芳.Lafa」

 

2007 年8月中旬,舞蹈巨星米夏.巴瑞希尼可夫(Mikhail Baryshnikov)推門而入。許芳宜和布拉瑞揚、江保樹、黃明正、李建常等「拉芳.Lafa」舞團的夥伴,在紐約為「巴瑞希尼可夫舞蹈中心」駐村創作,己經辛苦排舞一個月;所有的筋疲力竭,都在巴瑞希尼可夫走進來那一刻,化為璀燦的煙火──巴瑞希尼可夫就像專業舞者眼中的神,如今,「神」竟然來看台灣的年輕舞者排舞!

 

36 歲的許芳宜, 不但是國家文藝獎11 屆來最年輕的得主,也在今年夏天, 成為紐約巴瑞希尼可夫舞蹈中心第一位來自亞洲的駐村藝術家。本屆國家文藝獎名單公布時,許芳宜正投入赴紐約前緊鑼密鼓的排練,甚至無暇面對媒體,當時她只由友人代轉心情:「這條路走得辛苦,但並不後悔。」

 

2005 年,美國《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元月號以許芳宜為封面,並在雜誌評選的「2005 年最受矚目的25 位年輕舞蹈家」(25 to Watch)名單中,將她列為榜首。台灣因此注意到這位在國外奮鬥十年的出色舞者,同年,許芳宜獲總統頒贈「五等景星勳章」;翌年,中央社評選她為「2006 台灣十大潛力人物」, 紐約華人藝術協會也表揚許芳宜為「傑出亞裔藝術家」;今年,許芳宜成為最年輕的國家文藝獎得主、首位進駐紐約巴瑞希尼可夫舞蹈中心的亞洲藝術家,肯定仍接踵而來。

 

一切都是蘭陽平原那個愛跳舞的小女孩,始料所未及。

 

當她19歲那年,就讀國立藝術學院(現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大一時, 因羅斯.帕克斯(Ross Parkes)老師的鼓勵賞識,而立志成為頂尖的專業舞者, 從此許芳宜只專一心志,向著她所追逐的夢想狂奔而去。

 

一路來的所有掌聲,都只是這條艱辛的漫漫長路上,偶而迸現的煙花。那炫亮與高度令人開心,務實的許芳宜卻始終清楚明白:「舞蹈不只是舞蹈,而是認真看待自己、看待生命的學習。」

 

1971 年,許芳宜生於宜蘭。儘管從小就有突出醒目的前額,這個有雙圓滾滾大眼睛的小女孩,卻一直缺乏自信;因為功課成績向來不出色,許芳宜難免感到自卑,尤其當時許家爸媽的觀念裡,沒有學歷就無法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許芳宜來自一個家教嚴謹的家庭。父親許祈財早年經營藥局時,每天清晨五點營業,半夜12 點才打烊,早點開門只為可以服務更多人;許芳宜從小就很佩服父親的毅力,尤其對他的言出必行印象深刻:「他告訴你的事絕不會忘記,約定好的事情,他一定會實踐。」

 

許祈財認為,他所養育的三女一男,二女兒許芳宜最像他。許芳宜也認為, 自己在態度、個性受到父親許多影響;雖然生活教育的規矩不少,卻也訓練了很多很好的基本規範、應對進退的禮儀和態度。

白手起家、勤勉認真的父親,不但做好嚴以律己的身教,也一板一眼教導孩子端正的言行與觀念。他不厭其煩告訴孩子:越是結實飽滿的稻穗越是低垂謙虛; 要飲水思源、知恩圖報;也嚴格要求他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穿衣絕不能輕浮, 做事絕不能草率……,於是,他教出了高度自律的女兒許芳宜。

 

許芳宜的同學都記得, 她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做到比老師要求還多的高標準;羅斯老師曾說,許芳宜就像「目中無人」的小孩,上課時總一直拚命、一直拚命, 只專注於自己的最好; 雲門舞集總監林懷民則說,許芳宜把台灣人「愛拚才會贏」發揮得淋漓盡致,堅持、固執,「那個專注是全部的。」

 

許芳宜卻常自嘲童年時,是個沒有夢想的小孩。小學時功課不是班上前幾名, 往往被視為沒有希望的孩子,許芳宜當時非常害羞自卑,常希望自己可以隱形, 別在課堂上被老師看到、點到;即使許芳宜自小學四年級開始學民族舞蹈,也只因鄰居邀約一起去學, 就當作一件開心的事去玩,當時即使被老師誇好,缺乏自信的許芳宜也只以為是客氣的安慰。

 

記憶深刻的是11 歲那年,她第一次參加民族舞蹈比賽,原本在後台等待時緊張得直發抖,卻在幕啟燈光灑落那一剎那,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許芳宜發現, 站在舞台上的感覺非常奇妙,只要換上戲服、化了妝,就好像戴面具一樣,她可以大方地隨著光與音樂,和自己演起戲來,彷彿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但她並沒有因此一直跳舞。那個年代,舞蹈並不是一種職業,她並不知道舞蹈原來是一種具備發展潛力的專業;甚至在她國中畢業,北上報考國立藝專時, 沒有受過正統訓練的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懂「芭蕾舞」,不曉得芭蕾術語、做不出要求的動作,她在芭蕾這個項目,只拿到三分。

 

這段啼笑皆非的往事,後來成為許芳宜激勵後進的利器。她總以自己為教材, 一再告訴學舞蹈的年輕孩子:「這樣的我都可以做到,你們一定可以,而且要做得比我更好!」

 

許芳宜後來考上華岡藝校,過了三年自由開放的習舞歲月,對於舞蹈的專業卻仍懵懂;直到通過甄試保送進入藝術學院,聽到學長轉述羅斯老師讚賞她很有潛力,許芳宜才彷彿整個人醒過來。

「竟然有人對我懷抱期待,那不只是一道曙光, 而是很大的希望。」許芳宜說:「我被羅斯老師肯定時,是我第一次有夢想。從小到大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目標,我想學習的欲望,好像永遠吃不飽的感覺。」

 

曾是瑪莎.葛蘭姆舞團首席男舞者與副藝術總監,羅斯.帕克斯應藝術學院舞蹈系創系系主任林懷民邀請,自1983年來台任教二十多年,帶來極深遠的影響,也是葛蘭姆技巧在台灣舞蹈界紮實生根的關鍵人物。

 

許芳宜認為,羅斯老師給予的訓練,就是讓所有學生有機會在走進劇場前, 就懂得「專業態度」,「最終老師要教的是:學習尊重自己。那是老師給的最大身教財富,走到哪兒都受用。」許芳宜說。

 

對於習舞的年輕孩子而言,最需要的是視野與典範,許芳宜自羅斯與羅曼菲老師身上,獲得許多啟發。 

 

羅曼菲曾說,許芳宜並非她多年來教過的學生中最美的,可是上了舞台, 「芳宜全身都會說話。尤其她的眼神能把人吸過去,那真是天生的。」只要是有才華的年輕藝術家,羅曼菲都竭盡所能把他們推向舞台中心。

 

羅曼菲對許芳宜的無私分享,充分展現優秀舞蹈家的大度大器,在許芳宜成為葛蘭姆舞團首席舞者之後,羅曼菲恨不得把所有人介紹給她認識,還教她如何向企業家尋求藝術贊助。許芳宜心中的曼菲老師,一直給學生最大的自由與空間, 給他們希望與夢想,她與許芳宜分享一切,衣服、姐妹般的親情,甚至規劃她的人生。

 

去年羅曼菲因肺腺癌辭世,當時許芳宜正於台北國家戲劇院與瑪莎.葛蘭姆舞團進行演出記者會;羅曼菲遺體送回宜蘭時,許芳宜也因正值演出期間無法隨行。許芳宜最大的遺憾便是:「老師對不起,我沒法趕到!」但她知道,只要她不斷走在舞台這條路上,就是老師最想看到的。

 

強忍失去恩師的悲懷,全心投入演出,當時許芳宜沒有哭,以為只要她不傷心,就能欺騙老天爺,不讓老師離開;直到台北首演場最後一段《光明行》,所有舞者穿著金色的舞衣,最耀眼驕傲的一刻,許芳宜終於為了老師看不到她最引以為傲的學生的演出,深深傷悲。

 

羅曼菲生前,許芳宜曾經承諾她的恩師:「你為我所做的,我也會這樣對待下一代!」去年9月起,許芳宜主動走遍全台設有舞蹈班的高中以及羅東國中、雙園國中舞蹈班,這趟校園分享之旅,一切只為還諸心願。

 

回想兒時對舞蹈的蒙昧,宜蘭不像台北有豐富的資源,但她相信,不是台北才有天才,重要的是給有才華的孩子機會;許芳宜也深深體會到,舞者生涯自我累積與成長的學習,是她最大的收穫與資產。「我跟他們一樣土生土長,是這個地方訓練出來的。」許芳宜相信:「有人能跟他們聊、鼓勵他們,可以讓他們知道:原來真的是有希望的。」 

 

在這些年輕孩子看來,已經名揚國際的許芳宜簡直是「十全十美」。許芳宜卻努力告訴這些孩子,她也是花了很大工夫,才學會喜歡自己的大額頭,以及很寬的肩膀。「如果你不喜歡自己,如何能要求觀眾喜歡你?」她強調:「這就是跳舞最基本的:身體不會說謊。你的害怕、不確定,心裡想什麼,都會被看見。」 

 

他們走過的路,許芳宜都非常清楚。無法肯定自我、更對未來感到惶惑,許芳宜總鼓勵他們要「敢於作夢」,盡全力讓夢想實現,從中學到專注、執著、專業舞者的態度。許芳宜說:「敢去承擔自己的夢想,就是為自己負責任。」

 

敢於承擔自己的夢想,先得承擔難以言傳的多少苦辣甜酸。紐約是個可以做夢的地方,也許是美夢也許是惡夢,像超強的心臟不斷汰換新血。也許屢戰屢敗, 見識到現實世界的嚴苛,但至少敢追夢就不會有遺憾。

 

初到紐約時,許芳宜努力尋找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與舞台,搭地鐵一間間找舞蹈教室、比手畫腳彌補當時還嫌不足的英文;當她第一次爭取到工作時,在紐約街頭興奮想要找人分享,卻發現往前後左右看,自己都只是孤單的一個人。

 

極度的孤獨,卻也因此被迫學習自我對話,因此懂得思考,因此學會專注。「自我對話時,很多問題會浮現,也會有答案。」許芳宜說:「因為舞蹈,讓我對所有的感覺更深刻。」她說,首先你必須相信自己,有了勇氣才能孤獨的走下去。 

 

她於1994年赴紐約,三個月後考上依麗莎.蒙特舞團(Elisa Monte Dance Company)擔任舞者,翌年又從200名應試者中脫穎而出,考進只取兩名的瑪莎. 葛蘭姆舞團(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在短短三年內,從實習團員、新舞者、群舞者、獨舞者,躍居為首席舞者,並且被美國媒體譽為「瑪莎.葛蘭姆的傳人」,說「她是可以吃掉整個舞台的舞者。」

 

當時紐約著名舞評家Anna Kisselgoff 評述:「現在葛蘭姆舞者的身上根本看不到葛蘭姆技巧和招牌動作,只有來自台灣的許芳宜精準完美的展現葛蘭姆技巧。」美國《藝術周刊》指出:「許芳宜是近十年來瑪莎.葛蘭姆舞團最具天賦的詮釋者。她的舞蹈像是與生俱來,而且超越葛蘭姆當初對這個角色的想像。」紐約《觀察家報》的舞評則說:「不用再提醒你,下一次她在台上表演,你一定不會錯過,因為你沒有選擇。」

 

這些讚譽,令許芳宜百感交集,「最開心的是,他們總提到我來自台灣。」那是她最感莫名驕傲的時刻。

 

看似風光,卻是踩過多少荊棘得來的冠冕。許芳宜進入葛蘭姆舞團之初, 力爭上游同時,還得克服大團爾虞我詐的競爭。尤其她並非葛蘭姆舞校出身, 常被其他舞者視為外人,要擊敗種種微妙的排擠,唯有舞台上的實力見真章。

 

孤獨與專注累積的能量,往往成為許芳宜在舞台上的爆發力。《舞蹈》雜誌2005 年元月號以許芳宜為封面,並且將她列在紐約市立芭蕾舞團被譽為巴蘭欽傳人的泰瑞莎.瑞克蘭(Teresa Reichlen) 、美國芭蕾舞團克利斯提.柏恩(Kristi Boone)等25位傑出現代舞者、芭蕾舞者、舞壇新秀與編舞家之首,並且特別提到許芳宜的葛蘭姆技巧習自台灣,「看葛蘭姆跳舞,就像鞭子打在人身上一樣的震撼。」當時《舞蹈》雜誌推崇:「如今終於在許芳宜身上再看到這股驚人的力量。」

 

然而,葛蘭姆終究是上個世紀的人物,她的創作盛期距今相隔60多年,要能不令人感到陳舊沈悶,有賴舞者的重新詮釋。許芳宜總從葛蘭姆的舞作中,思考貼近自身的生命經驗,並且注入人性與共通情感,而能帶動觀眾的共鳴。

 

全心追求藝術的夢想,卻又懷抱與愛侶廝守的渴望,許芳宜難免感慨:「我的舞蹈和愛情常常在相撞。」她與新銳編舞家布拉瑞揚,自學生時代起相知相守16 年,為了讓對方的才華能更被看見,他們總是彼此將對方推往更好的舞台,多年來總也聚少離多,經常在不同城市跳舞與生活。

 

一切辛苦付出,卻終在時間的見證下,因緣俱足。許芳宜與布拉瑞揚於2002 年成立「布拉芳宜舞團」並發表舞作《單人舞》之後,又礙於現實因素各自在紐約、歐洲與台灣發展;終於在今年,許芳宜脫離瑪莎.葛蘭姆舞團首席舞者身分, 布拉瑞揚也離開雲門舞集2團,共同實現他們一直未忘的初衷與夢想,讓「拉芳.Lafa」舞團乘翼而起。

 

「拉芳.Lafa」再出發,許芳宜的舞蹈人生也邁入另一個新的階段。

 

相當重要的關鍵之一,是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2005 歲末展演,向葛蘭姆舞團取得《天使的嬉戲》授權,羅曼菲並指定許芳宜返台指導學弟妹演出。

 

《天使的嬉戲》對許芳宜意義別具。1995 年,她演出《天使的嬉戲》中的紅衣女子,是許芳宜在葛蘭姆舞團獲得的第一個角色,也因此被美國紐約舞評家與媒體看見。

 

葛蘭姆這支舞作,傳達年輕人情竇初開的快樂與悲傷,以白、紅、黃三種色彩,寓意愛情的三種層次,白色是成熟的愛,紅色是情欲的愛,黃色是稚嫩純真的愛;當年的紅衣女子許芳宜,時隔十年之後重新詮釋舞作,扮演的身分也已不同──她不只是舞者,還得掌握音樂、服裝、道具等所有劇場相關環節,對許芳宜而言,是段相當特別的歷練。

 

而從自己作為舞台中心的舞者,到帶領年輕舞者,並且讓出舞台,許芳宜看著這群年輕舞者的進步茁長,感受到不同於自己跳舞的成就感,更加懂得曼菲老師當年的心情。

 

此後,不論巡迴校園示範講座或「拉芳.Lafa」再出發,許芳宜都抱持與年輕後進分享的心意,並且更急切想要「讓年輕人被看見」。

 

「拉芳.Lafa」作為台灣年輕舞者與國際接軌的平台,希望發掘、培養更多的台灣優秀藝術家,並且給他們機會與舞台;今年許芳宜受邀為巴瑞希尼可夫舞蹈中心駐村,她帶去「拉芳.Lafa」由布拉瑞揚編舞的作品以及年輕藝術家,因著資源的分享,五個人都能被看見,更期望能藉此為台灣年輕舞者,打出一片全新的天空。

 

這個夏天,紐約林肯藝術中心外牆的戶外螢幕,許芳宜的舞姿以極慢的速度, 打入紐約人的眼與心。在這件以《慢舞》(Slow Dancing)為主題的錄影藝術作品中,導演米夏雷克以高解析攝影技術細部分解舞蹈動作,邀集來自各國的43 位舞者共襄盛舉,每位舞者在五秒內呈現自己最想要的肢體表現,影片則以原動作百分之一的速度播出。

 

將速度放到極慢,觀者反能更專注凝視舞者的每一個動作細節,每一甩動的髮梢,每一汗珠與每塊肌肉、血脈、指節的表情,另有一種殊異奇特的美感。

 

這個夏天,一切雖還只是開始。許芳宜與「拉芳.Lafa」夥伴踩出的舞步, 緩慢,卻堅定走著自己的路,也終將會有鞭子打出去的震撼力道。

 


本文作者∣賴素鈴

資深藝文記者。畢業於東海大學美術系,輔大博物館學研究所肄業。曾獲吳舜文新聞獎文化專題報導獎、中華民國新聞評議會「傑出新聞人員研究獎」。著有《博物館在地遊》、《台北博物館開門》、《秦小兵日記》、《台灣建築中生代的文藝復興》及故宮「漢代文物大展」、國立歷史博物館「文明曙光:美索不達米亞—— 羅浮宮兩河文物珍藏展」、「妮基的異想世界」等十餘本展覽導覽手冊。

《水月》

1998/林懷民編舞.1998

 

由佛門偈語「鏡花水月畢竟總成空」發想作舞,雲門舞集於1998 年11 月18 日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的作品《水月》,是許芳宜的舞蹈歷程中,最深刻學習、感受到身體的改變之作。

當時的許芳宜,已在短短三年中,從瑪莎.葛蘭姆舞團的實習舞者晉升為首席舞者。在紐約全力以赴的打拼,浸淫在從身體中心出發,以吐氣、吸氣為動力的葛蘭姆技巧,卻在許芳宜返台參與《水月》演出之後,有了逆轉的顛覆衝擊, 從而引領她發掘身體的豐富可能。

 

1998 年許芳宜加入雲門舞集,往返紐約、台灣之間,並擔任《水月》的獨舞演出。這支沒有中場休息的舞作,分為八段,隨著慢得出奇的九首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由太極導引的動作延伸轉化為寓意豐富的舞蹈語彙,匯聚成能量不斷流動的舞作。

 

《水月》於2003年赴紐約參加「下一波藝術節」演出時,《紐約時報》的舞評大感驚訝於,亞洲的肢體語彙竟能與巴哈的巴洛克舞蹈形式交融,且如行雲流水無礙。許芳宜則在參與《水月》台北首演時,自截然不同於西方舞蹈訓練身體方式的東方思維,獲得相當大的啟發。

 

《水月》象徵一場身心靈的淨化之旅,許芳宜也從中學到開發身體的極大可能。因為《水月》,她接觸了太極導引與打坐,懂得專注傾聽並回應身體的聲音; 在吐納呼吸中向內探尋身體律動的本源,學到先有慢到極致的蘊釀,才可能有速度的爆發,欲速則不達,東方智慧迥然反異,卻有更上層樓之境。

 

《迷宮行》Errand into the Maze 

1998/瑪莎.葛蘭姆編舞.1947

 

《迷宮行》是許芳宜在瑪莎.葛蘭姆舞團第一支挑大樑演出的舞作,圖片見報率也最高。《紐約時報》周末版曾以相當大的篇幅刊登許芳宜在這支舞的表現, 這也是當時許芳宜帶回台灣第一篇能說服了父親的報導,由此肯定了女兒投入舞蹈的奮鬥。

 

希臘神話中,克里特島的米諾斯(Minos)王,將諸神獻禮的美麗白色公牛據為己有,海神為了懲罰他,讓皇后生下牛頭人身的牛頭人(Minotaur);米諾斯於是將牛頭人關進巨大的迷宮, 奉派進入迷宮殺死牛怪的少年,卻都因迷失受困而成牛頭人的食物。希臘英雄特色斯(Theseus)自告奮勇進入迷宮,殺死食人牛怪,並因米諾斯王的女兒亞麗亞德妮(Ariadne) 贈他線團,而走出迷宮。

 

瑪莎.葛蘭姆擷取這則希臘神話為創作《迷宮行》的靈感,卻將特色斯的角色改為女性。這支長約17分鐘的雙人舞,特色斯在迷宮內外猶豫徘徊,與牛怪周旋, 彷彿女性面對性的掙扎與男性父權的對抗。

 

日本藝術家野口勇(Isamu Noguchi)為葛蘭姆設計的舞台裝置,形似女性骨盆,展現葛蘭姆向來強烈的女性意識。許芳宜詮釋這支舞作,更帶入人性共通的課題:面對恐懼與未知。因為許多害怕恐懼常是人在面對未知時,自己製造出來的,真正的勇者是能正面迎戰內在的心魔,便能坦然無畏。

 

《心靈洞穴》(Cave of the Heart)

1999/瑪莎‧葛蘭姆編舞.1946

 

《紐約時報》曾經盛讚許芳宜在《心靈洞穴》的表現:「充分賦予女主角米蒂雅火焰般熾熱的戲劇張力。」《紐約觀察報》也評述:「許芳宜的優異表現,讓你不再遺憾葛蘭姆已不在人世!相信就連葛蘭姆本身,也未必能像許芳宜所詮釋的米蒂雅一樣,驚悚、畏懼、令人動容。」

 

《心靈洞穴》舞作轉化自著名的希臘悲劇,米蒂雅為了報復愛人傑森的離去弒子, 即使犧牲親生子女也要置傑森的新娘於死地。這支舞作探討愛情的毀滅性,遭受背叛的米蒂亞,陷入強烈愛恨、嫉妒、悲憤的糾葛;許芳宜說,要詮釋陰狠的角色並不難,難在必須要有很多重的內心表演層次,才能讓米蒂亞的詛咒與邪惡力量,也能觸動人心的悲憫,也得以觸動人心的悲憫,成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角色。

 

《心靈洞穴》中的獨舞「毒蛇之舞」便象徵每個人內心都存在的黑暗。許芳宜認為,米蒂亞的角色性格鮮明,卻也可能侷限了表演方式;為了發揮角色的豐富性,她將米蒂亞延伸到人的本性以及生活, 每個人心中都藏著毒蛇,何時拿出來? 怎麼拿? 掙扎間的劇烈內在衝突,讓人感同身受,將每位觀眾都拉入米蒂亞的心靈洞穴。

 

《希律皇后》(Herodiade)

2004/瑪莎‧葛蘭姆編舞.1944

 

許芳宜2005 年登上美國《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 元月號封面, 並在雜誌評選的「2005 年最受矚目的25 位年輕舞蹈家」(25 to Watch)名單中名列第一。當時雜誌封面所用的圖片,正是許芳宜在葛蘭姆舞作《希律皇后》的演出。 

 

《希律皇后》1944年10月28日在美國華府國會圖書館首演時,是以「鏡前的我」(Mirror before me)為題,日本藝術家野口勇為葛蘭姆設計的舞台裝置: 鏡子與白骨,令人聯想起《紅樓夢》中「風月寶鑑」照見紅顏與白骨的哲思;這支舞作的故事原型,卻源自著名的聖經故事「莎樂美」。

 

葛蘭姆這支《希律皇后》以莎樂美的母親希羅底亞斯(Her odias)切入, 取材19世紀法國象徵主義詩人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的詩,葛蘭姆藉這支22分鐘長的舞作,展現女性內在的堅毅能量。 

 

這支舞也是許芳宜詮釋葛蘭姆舞作的重要里程碑。她曾試圖參考藝術總監的意見,卻得到「你夠聰明,可以發現你自己的答案」這句話;但也因此,許芳宜發現這支雙人舞與自己的貼近:女性追求她的藝術與生活現實的衝突中,不斷和自己的另一個聲音對話。

 

從自身出發來詮釋,為60年前的舊舞作注入新生命,許芳宜驚訝觀眾的迴響反應如此熱烈。她相信是她用自己的方式、說自己的故事,非常貼近人性,而讓觀眾得以感同身受;這支舞對她在思考、詮釋舞蹈,並且挑戰自我的體會,也開啟了另一扇窗。

 

《編年史》(Chronicle)

2005/瑪莎.葛蘭姆編舞.1936

 

要擔綱《編年史》的主角,必須具備強大的能量,彷彿能指揮千軍萬馬。許芳宜的表現,讓舞評盛讚她的氣勢磅礡,似乎手一揮,全劇院的觀眾都會跟著走出去!

 

葛蘭姆以「幽靈1914」獨舞、「街上行走」、「戰事序曲」群舞等段落,構成《編年史》,表現戰爭的無情與人性飽受摧殘,背景則是1936年開始的西班牙內戰。

 

1936年至1939年間的西班牙內戰,佛朗哥在這場內戰後建立軍國主義獨裁政權。葛蘭姆在戰爭伊始就編成這支舞作,「幽靈1914」獨舞以

深沈凝重的肢體與沈鬱的鼓聲,表達她對戰爭犧牲者的哀悼。

 

對許芳宜而言,這支舞作的挑戰在於歷史場景特殊,很難以個人生活經驗投射詮釋;而她穿著外表全黑、內裡鮮紅的大裙子,如同獨舞時的「舞伴」,如何賦予裙子豐富的表情與獨立的生命?則是更高難度的挑戰。

 

她規範自己,將大裙子當成另一名舞者般尊重,在練舞時將時間、心力都投注在照顧、掌握與裙子的互動,比面對活生生的人花上數倍工夫,卻發現一切表演的呈現都回歸自身:裙子的生命與表情,反映的是她的專注與表現。這支舞的經驗所獲得的啟發,讓許芳宜用於生活也感受益無窮。

1994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畢業。獲紐約瑪莎.葛蘭姆及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獎學金赴紐約習舞,三個月後考上依麗莎.蒙特舞團(Elisa Monte Dance Company),擔任舞者。

 

1995 

2月加入瑪莎.葛蘭姆舞團(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擔任實習舞者,並晉升至新舞者。

 

1996 

晉升至瑪莎.葛蘭姆舞團之群舞者。

 

1997 

初晉升為瑪莎.葛蘭姆舞團的獨舞者;暑假時返回台灣。

 

1998 

加入雲門舞集,擔任重要的獨舞者,並演出雲門作品《水月》中的獨舞。

 

1999-2000 

往返紐約、台北,不斷在瑪莎.葛蘭姆舞團、雲門舞集這兩個舞團的巡演中奔波演出。

 

2000 

在台演出雲門作品《年輕》與《家族合唱》。

 

2001 

在雲門作品《竹夢》中演出〈曲徑〉的雙人舞,狀似無聲無息,卻切中要害。

 

2002 

與編舞家布拉瑞揚成立布拉芳宜舞團,除了演出,並擔任舞團的藝術總監,發表作品「單人房」,獲各方好評。

 

2004 

瑪莎.葛蘭姆舞團重新運作,在舞團力邀下,繼續擔任該團首席舞者。美國公共電視台PBS特別專訪許芳宜,並來台拍攝她的成長過程。

 

2005  

登上美國《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元月號封面,在雜誌評選的「2005 年最受矚目的25位年輕舞蹈家」(25 to Watch)名單中名列第一。

應雲門舞集2創團藝術總監羅曼菲之邀,返台擔任春季公演「春鬥2005」之首席藝術家,演出羅曼菲的《愛情》與布拉瑞揚的《預見》。

獲總統頒贈「五等景星勳章」,表彰她以精湛舞藝為國爭光的卓越表現。應邀擔任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年度歲末展演作品之一:瑪莎葛蘭姆經典作品《天使的嬉戲》的排練指導。

 

2006 

獲中央社評選為「2006 台灣十大潛力人物」。

赴紐約帝國大廈,接受亞美商業發展中心與紐約美國華人藝術協會表揚為「傑出亞裔藝術家」。

率領睽違台灣16年的瑪莎.葛蘭姆舞團於台北國家戲劇院領銜演出兩套共四場節目,轟動台灣。

再度與雲門舞集2合作,與羅蘇菲同台演出羅曼菲最後遺作《尋夢》,並演出布拉瑞揚的《將盡》。

獲亞洲文化協會(ACC) 獲選「遠東藝術創作獎」得主,前往美中等地進行藝術交流。

美國知名美食與旅遊節目主持人吳博德(Burt Wolf)在全美公共電視台PBS製播的「傳統與旅遊」系列節目,推出「A Sense of Place」兩集台灣專輯,訪問許芳宜及紐約洋基隊投手王建民、刑事鑑識專家李昌鈺、雞尾酒療法專家何大一、企業家王文洋、將中華美食引進美國主流社會的湯英揆等六名台灣旅美傑出人士。

 

2007 

走過全台設有舞蹈班的高中以及羅東國中、雙園國中舞蹈班,進行「追尋舞蹈的極致:許芳宜的生命故事」台灣校園巡迴講座。分享自己的奮鬥歷程,鼓勵學子努力作夢,堅持夢想。

與美國編舞家Elliot Feld編創全新作品, 即將於2008 年春季發表。參與美國著名攝影師David Michalek 的現代攝影藝術「Slow Dancing」計畫,將舞蹈動作調慢速度,使之慢速靜止化。作品7月10 日至29 日於紐約林肯中心戶外螢幕播出。

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第11 屆國家文藝獎,為該獎項歷來最年輕的得主。

成為紐約「巴瑞希尼可夫舞蹈中心」首位亞洲駐村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