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照片
藝術家介紹
李魁賢 / Kuei-Shien LEE

得獎理由

李魁賢耕耘文學一甲子,詩作具現實經驗與藝術功用,累積豐碩創作,豐富台灣文學內涵,致力於台灣文學之國際交流、推廣,為台灣文學發聲,且透過世界文學漢譯,在台灣打開世界文學之窗,是具有本土性與世界觀的重要作家。

許多朋友知道我喜歡講笑話,有人特別提醒我說,你這次不小心獲得國家文藝獎,上台領獎時,千萬不能講笑話。我問為什麼?他說,你如果再講笑話,結果沒有人笑,那你就會鬧笑話,而你獲得國家文藝獎,也會變成真正笑話!

我這次不小心獲得國家文藝獎,要感謝很多人,但我應該感謝的人,他們心裡有數,知道我一定會感謝他們,所以為了避免他們客氣、不好意思,我就不一一唱名。可是我非指名不可的是,要特別感謝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很多人都知道,秀威其實是幾位熱愛本土文化的五年級生,為回饋台灣鄉土而設立的機構,特別支持出版兩大類很難有市場性的出版品,一類是學術著作,另一類是詩集。

秀威對於像我這樣沒有出版過暢銷書的一介老人,伸出溫暖的援手,接受我的詩創作和譯詩集出版,特別設立專屬【名流詩叢】,從二○一○年起,八年間出版三十冊,另外同意我策畫【含笑詩叢】台灣女詩人叢書和【台灣詩叢】台灣詩人多語詩集,合計已出版二十餘冊。若非秀威全力支持,我大概不會有勇氣和意志,在職場退休後,投入更為繁忙的文學創作活動,那就無法符合國家文藝獎「持續創作」的法定要件,今天就不可能站在這裡。

當然,我也不會忘記以前文建會和現在文化部時時給我鼓勵、鞭策和支援,使我自二十一世紀初起,能夠策畫和組團,出席國際詩歌節活動,歷年來也在國內舉辦國際詩歌節,已邀請過二十餘國五十餘位國際詩人,來台灣共襄盛舉。尤其這兩年來,在淡水文化基金會有效率執行下,淡水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已在國際間受到矚目。

我從一九五三年發表第一首詩到現在,已經足足六十五年,我的詩創作是從淡水出發,近年回饋淡水舉辦國際詩歌節,感謝淡水李家養育我的生命、淡水故鄉啟發我的文學生涯。也特別感謝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不小心安排在淡水雲門劇場頒獎,我能在故鄉接受國家文藝獎給我的榮耀,表達無限感激!

最後,其實也是最先,要感謝的是鄭清文先生,他待我如我的兄長,三番兩次推薦我,失敗時,他總是說「哪有這款事誌?無彼號道理!」這次成功了,他卻等不及,先走啦!他永遠不知道了!當然,也要感謝許素蘭女士,如果不是她不辭辛勞寫推薦書,不會有評審委員不小心就接受我!

台灣相思陶—李魁賢

用大地的愛
培植出來的
相思樹的木柴
燒出純青的爐火
把相思滲透
到我的內心
本質純樸的陶土
經過相思的火煉
才能熬成
堅忍不變
的形體
所包容的愛情
其實
沒有人知道
我的本名
是道道地地的
台灣相思陶

──李魁賢〈相思陶〉

李魁賢,一九三七年六月十九日,出生於台北太平町五町目十五番地(今台北市大同區涼州街70號)。一九四四年「太平洋戰爭」期間,「疏開」到淡水鄉下祖宅「石牆仔內」(今新北市淡水區中寮里大埤頭3號),並從原先就讀的台北太平國民學校(今台北市太平國民小學),轉學至淡水水源國民學校(今水源國民小學)。一九五○年,進入淡水初級中學(今淡水國民中學)就讀,直到讀工專住宿台北,李魁賢的童、少年都在淡水度過。

民風淳樸、景緻優美、有著濃厚歷史、人文氣息的淡水,孕育了李魁賢豐沛的感性與追求大自然和諧的心性,是其文學原鄉,奠定其詩之抒情基調的「詩的母親」(〈別淡水〉)。

初中階段,李魁賢即對文學產生興趣,開始大量閱讀中國通俗演義、翻譯小說、報紙副刊、期刊雜誌等。一九五三年四月,淡水中學即將畢業的李魁賢,以筆名「恒心」,在《野風》雜誌發表他的第一首詩作〈櫻花〉。

〈櫻花〉一詩敘寫櫻樹歷經寒冬摧殘,雖然枝葉凋落、蕭瑟憔悴,卻絲毫無畏霜凍,時時與嚴酷的天候搏鬥,終於等到春天來臨,不僅「孕育千萬的蓓蕾」,歲月在堅硬的樹身所留下的刻痕,更成為「不能毀滅的鐵壘」。春日櫻花盛開,少年李魁賢感受到的不是櫻花凋零、隨風飄落的幻滅與傷逝,而是樹身為求生存,奮勇對抗大自然的生命力。

如果說,作家的第一首詩、第一篇小說,就像植物的種子,其內在已蘊藏了未來萌芽發枝、散葉結果的成長養分與可能發展的基因,「櫻樹」釘根土地、向上伸展的植物特質,以及無懼風霜的抵抗精神,似乎也預告了詩人李魁賢與土地連結、具現實性、反抗性的詩精神。

從本土取材,在旅行中尋詩

一九五三年九月,李魁賢考取台北工業專科學校(今台北科技大學)五年制化學工程科。一九五○年代的台北工專,是台灣頂尖的工業學校之一,就學期間接受五年工業科學專業訓練的李魁賢,不僅日後成為化學工程師、工業技術發明家、世界專利研究專家⋯⋯,其科學知識、邏輯訓練、研究精神,也影響了他的詩創作,而在抒情的基調上,揉合了知性的思考和冷靜的觀照與批判。

有了〈櫻花〉一詩獲刊的鼓勵,進入台北工專就讀的李魁賢,雖然所學與文學無關,無法遏抑的寫作熱忱與源源不絕的詩想,卻驅使他不停地寫作,自一九五四年到一九六一年的六、七年間,即有大量詩作以「恒心」、「楓堤」等筆名發表於《野風》、《現代詩》、《海鷗詩刊》、《海洋詩刊》⋯⋯等詩刊,其中尤以《野風》刊登最多。

期間李魁賢也嘗試寫小說,曾以短篇小說〈被摧殘的花朵〉參加《新新文藝》徵文比賽,獲得「佳作」,後因雜誌停刊未及刊載;另外也零星寫了幾篇故事,但總覺得自己寫的小說「缺乏中心主題,只是想製造一個故事」,又不太會編故事,沒什麼創見,再加上一開始寫詩就寫得很順利,「對寫小說沒有訓練」(《千禧年詩集》,頁153–155),後來也就沒往小說發展,專心成為詩人。

一九六三年,李魁賢以筆名「楓堤」出版第一本詩集《靈骨塔及其他》,緊接著一九六四年同樣以「楓堤」之名出版第二本詩集《枇杷樹》。從這兩本帶著些微現代主義色彩與抒情筆調、題材豐富多元的詩集中,或如〈鳳梨之鄉〉流露北地少年對國境之南、陽光之鄉的想望;或如〈生之哀歌〉之關懷社會弱勢者;〈七月末的踱蹀〉、〈秋與死之憶〉、〈泉啊〉之敘寫四時嬗遞的感知、生命的抽象思考、思慕情懷等,都可看到青年詩人李魁賢,以真誠、清淡的詩文字,向世人展現他追求「愛」與「自由」的文學初心。

然而,雖然接續出版詩集,一九六二到一九六四年之間,李魁賢詩創作量卻大幅減少,一年只寫下三、四首詩而已,以至於在他自己的記憶中,一九六二年似乎成了「無詩」的一年。那時候,或許在寫作上遇到瓶頸,或許對自己的生命有了另一層思考,當時已當兵退伍,進入台灣肥料公司南港六廠任職的李魁賢總以為「自己讀工程的應該在工程方面發展」、「文學素養不夠」,一度想停筆,打算放棄寫作(《千禧年詩集》,頁159)。

所幸一九六四年,本土雜誌《台灣文藝》和本土詩刊《笠》相繼創刊,在某種程度上起了號召本土詩人/作家歸隊的作用,在志同道合文友的相互激勵下,以工業專業工作養家的李魁賢,再度點燃創作的熱情,從此,寫作成為他一生不渝的志業。

六十多年來,李魁賢從本土取材,在旅行中尋詩,足跡所到、詩眼所見,無不成詩;超過一千首的詩作,題材內容主要來自母土台灣,但也有許多詩作是李魁賢行腳世界的所見所思。一九六六年之後,接續出版詩集《南港詩集》、《赤裸的薔薇》、《黃昏的意象》、《安魂曲》、《溫柔的美感》、《天地之間》、《給智利的情書20首》等十數部,並有《李魁賢詩集》六冊行世,其詩作深受文壇肯定,先後獲頒賴和文學獎、台灣新文學貢獻獎、吳三連獎新詩獎等獎項;二○○三年發表於《文學台灣》第四十五期的敘事詩〈二二八安魂曲〉,更跨領域獲得作曲家柯芳隆青睞,譜成交響樂合唱曲,於國家音樂廳公演。

李魁賢的詩文學,不僅在台灣文學史上有其獨特的位置,其被譯介到國外的詩作亦深受各國喜愛,先後獲印度、蒙古、孟加拉、馬其頓等國頒贈詩人獎,並三度被印度詩人學會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在詩創作之外,李魁賢亦用心於國內外作家作品以及政治、文化等評論,其筆鋒犀利、見解獨到、內容深刻,出版有《李魁賢文集》十冊。曾榮獲一九八四年《笠》詩評論獎、一九八六年巫永福評論獎。

李魁賢精通德、日、英等多國語言,曾花費不少時間與心血,譯介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韓波(Arthur Rimbaud)、葛拉軾(Günter Grass)、卡夫卡(Franz Kafka)、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等重量級世界作家作品,其中對德國詩人里爾克的作品譯介更為國內外稱頌;而一九九四年翻譯葛拉軾小說《貓與老鼠》(Katz und Maus)則開國內葛拉軾作品翻譯之先河,二○○三年曾出版《李魁賢譯詩集》八冊。

自一九八○年代初期,李魁賢即參與以台、日、韓三國為主的亞洲詩人交流活動,二○○○年之後,更密集地帶動台灣詩人組團前往印度、蒙古、土耳其、古巴、智利、孟加拉、尼加拉瓜、馬其頓等國,參加各國主辦的國際詩歌節,與世界詩人交流。出訪的同時,也編印台灣詩人選集,將台灣詩介紹給出訪國,讓台灣詩走出台灣、走向世界,並邀請國際詩人來台參加「福爾摩莎詩歌節」,為台灣文學開啟多面面向世界之窗。

李魁賢耕耘文學數十年,以豐碩、具藝術性與現實性的詩創作,豐富台灣文學內涵;其詩文學,彷如「本質純樸的陶土」,經由「用大地的愛/培植出來的相思樹的木柴」的燒煉,將對台灣母土的愛、對台灣主體性的堅持,煅入「堅忍不變的形體」,是「道道地地的/台灣相思陶」。

以詩實踐對台灣的關懷

李魁賢詩的語言,一向給人清淡、純淨的印象。清淡、純淨,是詩人所稱許的「不炫耀、不競豔、不喧譁」、「終身在野/堅持微弱的冷光」的「螢的本質」(〈螢的心聲〉),也是詩人素樸、真實的本質。

詩人素樸、真實的本質,透過清淡、純淨的詩語言展現生命的熱情,而成為其創作特色,一如〈紅蘿蔔〉:「從內心流露到外表/呈獻鮮紅的/願望」,即使面對「來來往往的/挑剔的市場」,而被質問「為什麼不長成白菜」,詩人仍和紅蘿蔔一樣,「以誠摯的分子/在內心泳動」,絲毫不動搖其創作初心,始終如〈為了確證內心的真實〉所寫:「以溫柔的海迎向整座山的巍峨/赤裸的薔薇/是最純潔的語言/為了確證內心的真實/向晶藍的天空袒露」。

〈為了確證內心的真實〉寫於一九六九年,是李魁賢經過一九六一到一九六三年之間的短暫停頓,一九六四年加入《笠》詩社之後的作品,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以詩揭露其創作理念的意味。真實的語言,袒露的是最真實的內心;以自然之姿呈現、沒有任何裝飾的裸露的薔薇,花瓣皺褶如海浪細紋,李魁賢將視覺焦點從寬闊的海洋凝聚成纖柔的薔薇,以薔薇的意象對比堅硬巍峨的高山,更顯真實的語言具有如大海般溫柔的力量。一如「紅蘿蔔」之所以長成紅蘿蔔,「不是祕密/是傳統的基因」,生物依其本質成長,其形貌、特性,展現大自然所賦予的生存條件與生命價值,雖然不是祕密,卻是宇宙的奧祕。

李魁賢以詩人之眼,從台灣種類繁複、豐美的植物取材,其筆下意象鮮明的植物書寫,彷如詩化的台灣植物誌,觀照植物屬性、特質衍生出的詩想,結合了詩人生命的思考與體悟,而成為其詩文學的特色之一,如〈花的私語〉寫台灣杜鵑、巴西鐵樹、白山茶花、紅海棠、曇花、四季紅等繽紛花卉所組成的花園家族,「用彼此的繁榮/裝飾彼此的寂寞」,而園外徘徊的男人樹卻「被情所困/只會寫一些抒情的詩/卻不會開花」,同樣寂寞,卻無法相互取暖;〈黃金葛〉寫被插置水瓶的黃金葛,只能「謹守規定的姿勢」,其新芽尾尖的水珠,是黃金葛無法自由發揮、晝夜屈居的淚滴;〈鵝掌藤〉寫屬性是昂首堅挺喬木的鵝掌藤,被人們刻意培植在牆角,一再被修剪而長成灌木,其葉形雖有如托天掌,「卻掌握不住陽光/也掌握不住愛憐的眼光」,都有詩人託物寄情寓意的詩心在,其中〈檳榔樹〉詩中,檳榔樹「單足獨立我的本土/風來也不會舞蹈搖擺」的特質,更是李魁賢一再堅持的信念:

跟長頸鹿一樣/想探索雲層裡的自由星球/拚命長高
堅持一直的信念/無手無袖/單足獨立我的本土
風來也不會舞蹈搖擺
愛就像我的身長/無人可以比擬
我固定不動的立場/要使他知道/我隨時在等待
我是厭倦遊牧生活的長頸鹿/立在天地之間
成為綠色的世紀化石
以累積的時間紋身/雕刻我一生/不朽的追求歷程和記錄
──〈檳榔樹〉

植物釘根於土地、向上伸長,同時具有立場堅定、執著不變和仰望蒼穹、自我超越的特質。檳榔樹「無手無袖」,無所求、無所欲、立場堅定,「風來也不會舞蹈搖擺」,單足獨立本土,是對土地始終不渝的愛;拚命長高、願以一生的努力為生命紋身,是對自由永恆的追求,〈檳榔樹〉是詩人李魁賢與宇宙樹的通感,也是其詩創作的隱喻。

「愛台灣」是李魁賢的終身信仰。從太平洋「白緞的波浪中/以海島呈現」的「美人魚」──台灣,是李魁賢「永恆故鄉的座標」(〈島嶼台灣〉)、愛與希望的夢土(〈我的台灣我的希望〉)。即使行蹤走遍世界,「在旅行中尋求詩」(〈詩的終點〉),異國的風景仍映照著故鄉的容顏:「在湖邊/島的個性就回到我身上/我的島在遙遠的東方/極目望不到的太平洋。」(〈日內瓦之冬〉)一如〈永久的版圖〉一詩所表露的:「我要在你陽光的青草地上/插置鮮明的旗幟/用我的詩朗誦再生的青春。」島國台灣是李魁賢詩創作永恆的書寫對象,以台灣現實為題,成為李魁賢詩文學的內容特色之一。

千禧年即將來臨,台灣面臨世紀變動的一九九九年到二○○○年間,因為愛,李魁賢以寫「遺書的心情和語氣」(《千禧年詩集》自序),寫下「給台灣的後代」系列詩作十五首,如〈神說世界要有光〉、〈你用哭聲表示你的存在〉、〈寒流來時 你怎樣應付〉⋯⋯等,期勉台灣的後代勇於對抗惡勢力、對抗天災;也以台灣豐美的植物意象,鋪陳未來台灣的理想藍圖:「庭院裡也不是種族隔離的試驗場/美人蕉可以亂彈琵琶 台灣欒樹也可以隨風舞蹈/九重葛可以紅到四季款擺 七里香也可以芬芳到遠近心歡。」(〈告別第二個千禧年的黃昏〉)

也因為愛,不願意「塑造一烏托邦的理念世界,來提升不盡令人滿意的現實生活」(《赤裸的薔薇》〈後記〉),李魁賢更寫了許多反映台灣現實、具批判性的詩作,如〈紅柿〉寫農民北上抗議,被憲警棒打血流滿面如紅柿;〈癩疴〉寫台灣人不敢以「台灣」為名,彷彿台灣「歸身軀統是癩疴」;〈放煙火〉寫飽人不知餓人飢;〈不再為你寫詩〉之痛心台灣社會麻木不仁;而一九七二年創作的〈鸚鵡〉,寫被主人教育成只會說「主人對我好」的鸚鵡,經常以這句話向主人博取「吃好喝好」的生活待遇,即使主人偶爾略施小惠,對鸚鵡說:「有什麼話你儘管說」,鸚鵡還是反覆說著:「主人對我好。」簡潔富節奏感的詩句,暗諷統治者攏絡收買的政治手段與愚民教育,更是一再被傳誦的代表作之一。

文學來自生活,來自雙足行走的土地。做為一位以詩實踐其社會關懷的詩人,李魁賢始終堅持「在野」、追求「愛」與「自由」的精神,透過如水晶般冷智、清澈、純淨,具藝術美的詩文字,描繪不喧譁、不競豔、素樸認真、熱愛土地的內心世界與外在觀照,而在台灣文學史上,浮雕了「風來也不會舞蹈搖擺」的詩人身影。

 

本文作者│許素蘭
臺南市人,一九五三年生。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學士。靜宜大學中文研究所台灣文學組碩士。曾任《書評書目》雜誌編輯、長老教會新竹聖經學院、真理大學、台北教育大學、靜宜大學兼任講師。現為國立台灣文學館助理研究員。著有《給大地寫家書──李喬》(李喬傳記)、《冰山底下的大水河──鄭清文短篇小說研究》(碩士論文)、《文學與心靈對話》(散文、評論合集)、《昔日之境──許素蘭文學評論集》(文學評論集)及近三十篇未結集單篇論文。

〈留鳥〉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不學候鳥
追求自由的季節
尋找適應的新生地
寧願
反哺軟弱的鄉土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斂翅成為失語症的留鳥
放棄語言 也
放棄海拔的記憶 也
放棄隨風飄舉的訓練
寧願
反芻鄉土的軟弱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留鳥〉寫於一九八四年,臺灣解嚴之前。一九八○年代的台灣,蓄積了七○年代以來經濟、知識、社會發展的能量,以及「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等政治事件的衝擊,民主改革的公民力量,正風起雲湧、匯聚集結。

儘管戒嚴令仍未解除,「黑名單」仍然存在,海內外卻依舊有一群「留鳥」,寧冒坐牢、甚至喪命的危險,衝撞高壓威權的羅網。「留鳥」在詩中具有雙重意指:一是為爭取台灣之民主自由而留在鄉土的人,另一則是為追求民主自由而留在監獄的人。相對於「候鳥」之為了更舒適的生活環境而選擇遷移,「留鳥」為了替鄉土盡一份心力,寧願放棄個人安穩、舒適的生活,放棄「海拔的記憶/也放棄隨風飄舉的訓練」,留在監獄。

台灣經過許多人長期的奮鬥努力與奉獻犧牲,才有今天的民主自由,〈留鳥〉為台灣的民主進程留下詩的記憶,也向民主前輩獻上永恆的敬意。

〈水晶的形成〉
椰子樹
排隊 舉手
托住夜空
讓月光的天鵝絨
蓋在我身上
秋深之後
使我感到軀體上的溫暖
是比月光更無孔不入的
他的愛
自由的渴望
夜幕盡頭
我看不到回家的路
在月光懷抱裡
我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原來
我已化成水晶
全身透明
在黑暗中映照月光 

秋深是果實成熟飽滿的季節,大地收斂了夏日的喧譁、炎熱,萬物歸於寧謐與平和。一九八四年作品〈水晶的形成〉,以「秋深」為背景,透過季節的感知,描繪詩人飽滿成熟,如水晶般晶瑩透明、清澈冷智的心靈圖像。

首段以「天鵝絨」溫暖、細柔的觸感,具象化月光溫柔的暖意,而椰子樹「排隊 舉手/托住夜空」更拓展了開闊的空間視野;第二段「比月光更無孔不入的」愛與自由的渴望,是詩人所欲張揚的普世價值;第三段「我」被月光包覆,「看不到回家的路」、「看不到自己的位置」,是詩人與天地合一的自然和諧;最後,水晶形成,通透的性體「在黑暗中映照月光」,恰如詩人之以清淡、純淨的詩文字反映現實。

〈白髮蘚〉
只要你堅定不移地
佔有世界上受鍾愛的角隅
我便同樣堅定不移地
依附在你石質堅持的表面
在你火成岩的內層
永遠有暗中輻射的熱情
我青苔地衣廣被你外表的冷峻
靠著你冷中的熱展現我的生機
即使我漸漸轉化成白髮蘚
仍然緊緊和你結合一起
不分晝夜 無論晴雨
即使做為你的裝飾也無妨

蘚苔植物無花無果,依附岩石而生,看似柔弱卑微,卻有著熾熱的生命力與堅忍的意志力;台灣大屯山特有的「白髮蘚」,因來自大地底層的熱岩輻射而成長,歷經歲月淬鍊,由青蔥翠綠而髮白蒼蒼,仍與岩石「緊緊(和你)結合一起/不分晝夜 無論晴雨」,只要岩石定著於地表,白髮蘚同樣熱情跟隨;一九九三年發表於《文學台灣》第六期的〈白髮蘚〉,透過白髮蘚的植物特質,寓寫了冷智外表所蘊含的生命熱情與堅定不移的土地意識。

1937
6月19日,出生於台北太平町五町目15番地
1944
入學台北太平國民學校,後因戰爭「疏開」到淡水鄉下祖宅「石牆仔內」,並轉學淡水水源國民學校
1950
自水源國民學校畢業;進入淡水初級中學就讀,期間大量閱讀中國通俗演義、翻譯小說、報紙副刊、期刊雜誌等
1953
以筆名「恒心」發表第一首詩〈櫻花〉,於《野風》第五十四期刊載
淡水初級中學畢業,考取台北工業專科學校五年制化學工程科
1954
積極投入詩創作,以「恒心」、「楓堤」等筆名發表於《野風》《現代詩》《海鷗詩刊》《海洋詩刊》⋯⋯等
1963
以筆名「楓堤」出版第一本詩集《靈骨塔及其他》
1964
以筆名「楓堤」出版詩集《枇杷樹》
1965
以筆名「奎弦」筆名發表作品
1966
以筆名「楓堤」出版詩集《南港詩抄》
1967-1970
先後翻譯出版《里爾克詩及書簡》《杜英諾悲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里爾克傳》《審判》《貓與老鼠》《德國詩選》《德國現代詩選》等 
1975
獲頒第三屆吳濁流新詩獎
1976
出版評論集《弄斧集》、詩集《赤裸的薔薇》
1983
出版《淡水是風景的故鄉》
1986
出版詩集《水晶的形成》
獲第七屆巫永福評論獎
1987-1993
先後出版《台灣詩人作品論》《飛禽詩篇》《走獸詩篇》《永久的版圖》《昆蟲詩篇》《浮名與務實》《詩的反抗》等
1993
出版詩集《祈禱》《黃昏的意象》
獲頒亞洲詩人貢獻獎
1994
出版評論集《台灣文化秋千》《詩的見證》
獲頒第五屆《笠》詩創作獎
1997
出版評論集《詩的挑戰》
獲頒第六屆榮後台灣詩人獎
1998
出版散文集《詩的紀念冊》
1999
翻譯出版莎士比亞詩劇《暴風雨》台語版
2000
翻譯出版《普魯士之夜》
獲印度國際詩人學會頒贈千禧年詩人獎
2001
出版詩集《溫柔的美感》《台灣風景詩篇》以及《李魁賢詩集》6冊
獲頒第十屆賴和文學獎
獲印度國際詩人學會首度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2002
出版《花卉詩篇》及《李魁賢文集》10冊
獲頒2001年行政院文化獎章
獲頒「鹽分地帶文藝營」台灣新文學貢獻獎
2003
出版《李魁賢譯詩集》8冊
獲印度國際詩人學會頒贈世界詩傑出獎,再度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2004
出版散文集《詩的越境》
獲頒第27屆吳三連獎新詩類文學獎
2005
接任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第四屆董事長
與台灣詩人組團參加於烏蘭巴托舉辦之第一屆台蒙詩歌節
2006
出版評論集《詩的幽徑》
2007
出版詩集《安魂曲》《黃昏時刻》
2008
詩作〈二二八安魂曲〉台語版由柯芳隆譜成交響樂合唱曲,於國家音樂廳首演,並親自朗誦各章引言
2010
出版詩集《秋天還是會回頭》《我不是一座死火山》《我的庭院》《台灣意象集》《黃昏時刻》《輪盤》《靈骨塔及其他》《千禧年詩集》
2011
獲頒真理大學「第15屆台灣文學家牛津獎」
2013
出版《人生拼圖──李魁賢回憶錄》
2014
出版《天地之間──台華雙語詩集》
組團參加世界詩人運動組織於古巴舉辦之第三屆「島國詩篇」國際詩歌節
任世界詩人運動組織副會長,統籌亞洲各國會務
組團赴智利參加第10屆「詩人軌跡」國際詩歌節
2015
出版華、台、英、西、俄、羅六語詩集《給智利的情詩20首》
策畫「2015台南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
2016
組團參加於孟加拉舉辦之2016年卡塔克國際詩人高峰會,獲頒2016年卡塔克文學獎
組團參加於尼加拉瓜舉辦之「第12屆格瑞納達國際詩歌節」
策畫「2016淡水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
赴馬其頓參加第20屆「奈姆日」國際詩歌節,獲授予奈姆.弗拉謝里文學獎桂冠詩人
2017
出版《存在或不存在──李魁賢漢英雙語詩集》《你是最溫和的規則:里爾克情詩選》
策畫「2017淡水福爾摩莎國際詩歌節」
2018
獲頒第20屆國家文藝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