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many years, Tu has been deeply involved in the foundational work of Taiwan's film industry. His technical expertise has played a vital role in shaping the sound design of numerous major works by Taiwan’s leading directors. Beyond feature films, he has also made significant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duction and creative development of sound in documentaries, animated films, and short films. Tu Duu-Chih stands as a cornerstone of Taiwan’s film industry.
Tu Duu-Chih, born in Taipei in 1955 with ancestral roots in Wuhu, Anhui, is widely regarded as the most important sound recordist in Taiwan's New Cinema movement. In 1973, he joined the training program for film technicians at the Central Motion Picture Corporation (CMPC), where he studied sound engineering. In 1978, he began working at CMPC as an assistant, and in 1981, he handled sound recording for his first film, The Winter of 1905. He officially became a sound recordist in 1982 with In Our Time. Tu soon began collaborating with prominent directors of the Taiwan New Cinema movement. His sound work was instrumental in shaping landmark Taiwanese films such as Terrorizers (1986), A City of Sadness (1989), and A Brighter Summer Day (1991). Tu Duu-Chih made a significant contribution to the development of sound recording in Taiwan, notably pioneering the use of sync sound in A City of Sadness in 1988, setting a new benchmark. In 2001, he made history by winning the Technical Grand Prize at the 54th Cannes Film Festival for Millennium Mambo and What Time Is It There?, marking a milestone for Taiwan’s technical talent on the global stage.
His extensive filmography includes In Our Time, The Sandwich Man, The Story of Ah B, Oil-paper Umbrella, My Life as a Woman, Dust in the Wind, A City of Sadness, A Brighter Summer Day, Dust of Angels, Secret Love in Peach Blossom Land, Hill of No Return, The Puppetmaster, Vive L’Amour, Goodbye South, Goodbye, Happy Together, Grandma and Her Ghosts, In the Mood for Love, Yi Yi, Millennium Mambo, What Time Is It There?, 20.30.40, Good Men, Good Women, The Missing, among nearly a hundred other films.
Since A City of Sadness in 1989, which marked a milestone in sync sound recording for Taiwan cinema, Tu has continued to lead advancements in film sound. In 1992, he introduced Dolby sound with Dust of Angels, Dolby Digital in 1999 with Love Me, If You Can, and in 2000 implemented 7.1-channel SDDS in Double Vision, continuously pushing Taiwan’s film sound technology to international standards.
In recent years, Tu Duu-Chih has also collaborated with many documentary filmmakers, greatly improving the sound quality of Taiwanese documentaries. Notable works include Red Leaf Legend, Dancing Age, and Seediq Bale.
河水湯湯,小男孩坐在父親腳踏車前的橫槓上,一路騎過堤頂。夏日傍晚,清風徐來,夕陽餘輝灑在這對父子身上。來到河邊,父親將紗放入河水中浸泡漂洗,小男孩則在一旁捉螃蟹玩耍:「那時候,淡水河的河水還很清澈乾淨。」
杜篤之憶起兒時情景,令人不禁聯想起台灣新電影的畫面。
兩個時代,我們都曾走過。
參加電機訓練班,找對了路;進中影,入對了行
祖籍安徽蕪湖,父親杜啟貴民國三十八年大遷移時來台,在此落地生根,民國四十三年一月九日於萬華與簡彩雲小姐共結連理。四十四年四月五日,長子杜篤之出生。
「從小父親就做小生意養我們,家裡開個小織布廠,請了幾位師傅手工織布。」而這門手藝,也讓杜篤之首度與電影接觸:「小學六年級時,正好開拍<還我河山>,有段情節田單夫人領著婦女們織布,找到我家,父親便帶著鄰居去片廠搭建織布檯。因為拍片好玩又有錢賺,所以弟妹同去。我因為考初中要補習,一次也沒去過,每當他們回來說起片廠趣事,都很嚮往。」結果當年與片廠緣慳一面的杜篤之,做事後天天待在那兒、甚而住入宿舍,那就是中影士林片廠:「後來媽媽還笑我說,當年你一次也沒去成,沒想到後來走這一行。」
小時後杜篤之比較貪玩,書沒唸好,卻因之獲益,未曾飽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科層壓抑,他也從遊戲中找出興趣與性向。初中時,他便喜歡音響,鄰居大哥哥唸電子科,沒事在家玩音響,杜篤之常去他家看他怎麼玩。大哥哥改裝個小發射台,在房裡放音樂,方圓五、六十公尺內都能聽到,引起杜篤之的興趣,後來南山高中選唸電機科,便受這個影響;加上他初中時「幾何」最好,種種因素,都導引他往音響的路上鑽研。高二下起,又參加台北市社會局舉辦的電機訓練班,從初級、中級上到高級,不但讓他在電學方面打下基礎,高中時還因此得過愛迪生發明獎;之後獲中影錄用,訓練班的背景也是關鍵。
高中畢業後,他先去電子工廠做了兩、三個月。後因父執輩華光典伯伯認識中影製片廠廠長明驥,經其介紹,進入中影電機室管理電力及線路。雖學電機,又上過職訓班,他卻志不在此,做了兩天,轉調錄音部門:「我一走進錄音間,頓覺豁然開朗,哇!這才是我要的。」
七O年代初期,台灣電影界十分景氣,三廳大戲盛行。入行不久,杜篤之即體會到這個工作要確實、快速,他以此要求自己,短期內便成為聲音剪接好手一把。職訓班的訓練,使他在錄音時駕輕就熟;幾何學的天份,更助他做合差算時精確無誤。當時性子急到剪片用牙當場咬斷底片、連剪接機都不用的導演劉家昌,便喜歡找小杜合作,就因他是快手,能跟得上。
當時中影為師徒制,一九七三年明廠長辦了個電影技術訓練班,請來老師傅們擔任老師,杜篤之與李屏賓、陳勝昌等這批新人都去上課:「如今想想,明老總真是用心良苦!」因為師生關係一建立,老師對學生較無保留,經驗得以傳承。
從「聲音的擬真」到尋找「台灣的聲音」
磨練八年,杜篤之終於有機會自己做主設計音效,一九八一年<一九O五年的冬天>,他首度能將想像付諸實現,開始追求聲音的真實感。為了一場林中散步的戲,他到山上裝來兩大麻袋的落葉、樹枝,在錄音室舖成一條長路,人從上面走過:「聽到腳踩上落葉、踏過樹枝的聲音,真是好聽。」他捨棄以往的老法子,如揉些報紙或錄音帶在地上踩來替代。<暗夜>裡一場皮沙發上的親熱戲,他把戲裡那張沙發搬來錄音間,只為捕捉人體在皮質材料上的摩蹭聲。這種真東西上場、不再做假的手法,顛覆了傳統製造聲效的方式,當時頗引起一些爭議,但新導演們鼓勵也認同這種做法,使得他一路堅持下來。
聲音的擬真度在楊德昌導演的電影裡尤其成效卓著,<海灘的一天>中連呼吸聲、口水吞嚥聲都給做出來了,讓人難辨是現場錄音還是事後配音。該片香港上映時,導演徐克還說:「台灣現在現場錄音做得很不錯囉!」。當英國導演驚訝台灣同步錄音的成績時,楊導只是笑,然後介紹杜篤之:「這是事後配音,都是他做的。」
杜篤之說:「楊德昌曾拿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電影給我看,他的片子都是事後配音,配得真好,當時心裡就以此為追求對象。」
「我們自己研發、自己改變、自行建立起錄音經驗及聲音資料庫。」一切從零做起,譬如讓演員做遠近距離的錄音,用非職業配音員,加環境音,加雜音等做法,都顛覆以往。為求真實感,他還開始持續搜集各種環境音。
<惜別海岸>有場山上廢墟的清晨戲,為呈現天剛亮的環境音及鳥叫聲,他自掏腰包買了台Sony D5錄音機,到外雙溪山裡守了一夜:「每兩小時開機錄個五至十分鐘,十二點只聽見蟲叫,清晨兩點還是蟲鳴,但與十二點有些不同,四點時啾-啾啾-啾有鳥叫了,蟲鳴依舊;然後五點、六點、七點…,錄了一堆回來。片中是深夜,就放十二點的;清晨,便放五、六點的。鳥剛睡醒的叫聲與罐頭聲效就是不同。」
從<看海的日子>起,他便列單自行收集聲效:「很過癮!台北近郊幾乎跑遍了,帶太太出去時,這邊山上我錄過音,那邊橋下錄過水聲,田裡錄過稻子收割……。」工作室成立後,成員們每到一處定會收錄當地的環境音,建檔保存,累積至今,資料庫裡不但存有極豐富的台灣環境音,就連國外的也不少,譬如台北地鐵的環境音與巴黎、上海、東京就不同:「這些都是買不到的寶貴資料。」
有次日本導演需要台灣農村小橋流水人家的環境音,遍尋不著,最後找到杜篤之,果然有他要的。詢問收費多少時,杜篤之說:「不收費,提供同好使用,對你有用就好,大家交個朋友,開心嘛!」
從土法煉鋼、追平國際的「同步錄音」階段,到齊頭並進、繼而超越的「後製作」國際經驗。
玩得開心,是杜篤之深耕音效三十年仍不厭倦的動力之一。
三十年來,他從做當中學(learning by doing),老師是這行的頂尖人物,成績當場驗證,他也次次過關。從他身上,我們看到校園圍牆外自我教育成功的案例。
同步錄音,是他入行之初即渴望的美夢。導演陳耀圻同步錄音紀錄片<劉必稼的故事>裡,人雙腳自水田泥濘中拔出的聲響,令他嚮往,但當年沒那個設備、環境及訓練。
一九八二年,中影與澳洲合拍<Z字特攻隊>(Attack Force Z),杜篤之支援錄音,趁此良機自澳洲錄音師處學得正統現場錄音技術。之後與同事陳勝昌、李屏賓借由拍攝國稅局十六厘米短片,實驗所學。拍完不久,恰逢<金池塘>(On Golden Pond)錄音師拜訪中影,便請他看片加以指正,他說很標準。
杜篤之因鼓勵而生信心,之後四、五年,一有機會即放映該片,希望說服片商或導演,僅花這點錢即可有這般聲效:「還是很難,當時客觀條件不允許,台灣連台隔音攝影機都沒有,演員習慣聽到攝影機轉動聲後方演戲,加上口白也要調整,有時侯導、楊導會局部用。」但他清楚,到了<恐怖份子>,事後配音已至極至,難再突破。同一領域內要求更好,便得付出更大代價,才會進步少許;唯有技術提升,方能突破瓶頸。所以他大力推動同步錄音:「直到<悲情城市>,侯導跟我說,有國外資金,這部全用同步錄音。開拍前一天,我興奮得睡不著覺。下定決心,將之前拍廣告學來的現場錄音經驗轉移至<悲情城市>,每個鏡頭我都要做出同等質感。」
當時設備僅一台錄音機、兩個麥克風,十分克難:「所有方法,能用的全用。譬如拍山中戲,四周梯田,一放水,每方田便是個小瀑布,為消除水聲,拔下當地芒草捲成Z字,置於出水口,水順草而下,故輕巧無聲。」這一招即自<金池塘>轉化而來,上次來台交換經驗時,得知他們雨天為收錄亨利方達(Henry Fonda)說話,以馬鬃鋪於屋頂,可消除雨滴敲打屋頂之聲。
<悲情城市>是台灣第一部全片同步錄音的電影,也是杜篤之首次去日本AOI做混音:「機會很好,我在台灣先準備好,到了那裡,只做需在那邊做的事。」一般費時一個月的工作,五、六天內便完成。這之前,他僅隨導演王正方的剪接師學得美式同步剪接的做法與步驟,及如何做混音提示(cue)表及如何做混音提示(cue)表:「工作時,我仔細觀察日方怎麼看我們的東西,他們不知我頭一次做同步錄音,也不知是這麼克難做出來的。」因為很標準,混音快結束時,日方錄音師得知實情後十分驚訝,同時告訴他日方使用哪種器材去除雜音,他記下型號,回台後立即添購。
就這樣一點一滴的東學西學,日本混音是他首次接受國際檢驗,輕鬆過關,達到國際水準。之後前往澳洲錄音,因他當初所學即美式做法,故澳方拿到cue表後,立即銜接,進入狀況。
從聲音擬真時期,努力趕上國際水準;同步錄音時,向國際水準看齊;杜比立體聲、杜比數位階段,與國際水準同步;到硬碟現場錄音時,超前一般國際水準。每次的技術突破,對他來說,不是遭遇困難,而是解決之前的難題,讓他可以做出更佳效果,可以品質更精良,拓展出更寬廣的創作空間:「做了杜比不是更麻煩,而是更好玩了;以前做不好的,現在都可以做好了。拍<咖啡時光>時,我們使用硬碟現場錄音,當時全球僅五台,歐洲兩台、美國一台,亞洲就我們這台。雖然拍攝時較麻煩,但後製時發現空間居然那麼大。以前現場需事先決定些事情,深怕漏失沒得救,現在後製時仍可補救。」如今廠商已把<咖啡時光>當成活招牌了。
除了技術不斷翻新,在創作理念上,他也時有所得。
其中三部電影給他不少啟發,自<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裡,他學到戲劇高潮之前要如何鋪陳,怎麼製造安靜或混亂;從<小教父>(The Outsiders)的酒吧戲,他領悟要如何安排房內的音樂、人聲,做出聲效的立体感;而<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逼真的喊叫聲,則讓他學會如何才能錄得喊聲逼真及感情對味的對白:「以前我老錄不好喊叫,當我邊聽片中叫聲邊喊時,我便喊得很好。置身其中方易引發出真感情,要出來哪種情感,就得給人家那個氣氛。」
他仔細聽、用心學:「有了觀念,便能翻新運用,想出許多花樣來。」
如芒草、馬鬃的案例,讓他體會出:「我們不是土土的開機便錄,有些環境你可以去改變它、控制它。」活用的結果,<一一>是改變環境:「該片主場景位於高架橋旁的大樓上,雜音很大,勉強可錄,但細節會少很多,所以我們把靠路那面的窗戶全隔音,才收到這樣品質的聲音。」<海上花>則改變錄音方式,或當場錄得,或後製時利用剪接換掉。要做到自然,讓人以為本該如此,錄音上需克服的困難更大,而這些努力卻不易看見。但他堅持:「最好的聲音,就是自然而不被察覺的聲音。」
「因,早已種下;果,適時而出」
一九八O年初台灣新電影崛起,杜篤之恰逢其時,八二年升任中影錄音師,自此與新導演新電影一路合作,彼此扶持、相互影響。新電影走上國際影壇,用我們的方式說我們的故事,品質上能與國際水準同步,內容上能和各地觀眾做情感與觀念的交流。默默耕耘多年,始終擔任幕後,然不可或缺的聲效設計師杜篤之,功不可沒,其技術、品味也隨之每每翻新,致使香港的王家衛、許鞍華、舒琪及陳可辛等導演相繼與之合作。
想起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導演楊德昌說:「當時港台大陸電影界一片新氣像,走到哪都碰到同道中人,我們是幸運的一群,『因』早已種下,『果』適時而出,我們剛好趕上那個時代。」這一代人,經由傳統文化的滋養蘊育出厚實及從容,又歷經新思潮的洗禮而刺激出衝勁與創意,逢此契機,開創新局。
楊導說:「有這個局面並非一人之力,而是一群人之功。我覺得新電影在台灣發展經驗裡,是個很有價值的經驗模式。」歷經二十多載,台灣電影在國際影壇已成為世界一流品牌,雖少但精,其代表了某種品質保證及品味選擇。而台灣電影之所以具有一流品質、成為一流品牌,楊導認為:「是因為有心,愛這個東西,想做好它,然後踏實去做。杜篤之即最佳例証,他已建立起他的品牌。你說台灣電影工業不景氣,他卻忙得不可開交。」
導演吳念真參加歐洲影展時,一位觀眾問他:「Tu Duu_Chih 在中文裡是錄音的意思嗎?」因為他看過的港台佳片中,錄音項目都是這個字。
這一切,乃杜篤之三十年來耕耘的累積。
第一個十年,恰逢台灣電影蓬勃發展,他在累積經驗、熟悉本土環境的同時,也對聲效有了新想法。
第二個十年,正值新電影崛起,他得到機會實驗其對聲效的想像及做法,自土法煉鋼起步到與國際接軌。<悲情城市>得威尼斯金獅,總結了台灣新電影共同努力的第一個十年。
第三個十年,開花結果,技術水準及創作意念自追平到超前國際。千禧年<一一><花樣年華>坎城影展各獲大獎,展現了台港電影特殊的影像風格及意念。這些影片的聲效,都是杜篤之的努力。
二OO一年,杜篤之拿下第五十四屆坎城影展高等技術大獎
回憶起二OO一年坎城影展評審會議,評審之一的楊德昌說:「那年<史瑞克>(Shrek)<紅磨坊>(Moulin Rouge )也參展,開始談技術獎時就談這兩部,問到我時,我說有個感概,這兩部片子在技術上人的參與很重要…,有時看到這麼好的資源,讓我想起我好朋友杜篤之,他資源非常有限,全是自己興趣和要好好做事,他的樂趣來自於對電影的投入。…每年坎城影展前一個月,他可能睡不到幾天,楊德昌的電影,侯孝賢的電影,王家衛的電影,蔡明亮的電影……,都要他做最後趕工。
他從拍片便參與,不同於別人僅在後製時做技術上的加強。我的經驗是,他的參與及意見,都是給我的演員最好的指導,因為電影除了畫面的表情外,聲音表演佔百分之五十,而這部份常被拍片者忽略。莉芙烏嫚(Liv Ullmann)一聽,立刻了然。除了技術好外,一個對聲音敏感的指導人對演員及導演是多麼重要。」當時全場鴉雀無聲,票一投,十票通過八票,一票<史瑞克>,一票不知該怎麼選:「…技術有許多層面,當然他們也做得很好。但那個心,讓國際電影界感動,覺得這是我們要鼓勵的一個對象。」
「快餐車」背後的義理與默契
這幾年來,杜篤之頻獲國內外肯定:「獎,是外人怎麼看這件事。當鄰居們對父母誇讚,當太太的朋友來電話恭賀,當兒子開始了解整天不見人影的老爸工作性質時,這個有用。對我來說,工作做好才讓我最滿足!我的快樂不是來自於獎,而是來自工作。我最在乎的是工作完成,彼此握手的當下,手心內所傳來的那股勁道。你做了什麼,其實只有導演和你兩個人知道。」
你知、我知的默契與相惜,志同道合的義理相挺,在他身上屢屢發生,不論大小,都反應出這一代電影人的真性情及態度。
如<我的愛>後製期間,有天凌晨他在自強隧道收錄過往車聲,一輛車停下搖開車窗,他一看,正是導演張毅與楊惠珊。剎那間的感動與知心,迸現、匯流。他為求好盡心盡力,而這份心意,導演知情也領情,彼此懂得,其中的真誠,點滴心頭。
<悲情城市>奪得威尼斯金獅獎後,侯導覺得:「不能再用這麼簡單的設備,台灣電影將來要走到國際,同步錄音是必走的路。」侯導以為他賺錢了,慨然送給攝影陳懷恩、剪接廖慶松及錄音杜篤之各一套設備。驚喜的他開了套完整的設備,價錢一百多萬,當時可以買棟房子了:「侯導二話不說,當場開支票給我!還跟我說,不用還,送你!你就拿這個去做以後的東西,拿這個訓練人,幫沒錢的人拍。我們以後來開所電影學校,這個投資做教育!」杜篤之謹記於心,也切實去做:「經營至今,有四個錄音間、幾組現場錄音人員,都因為這個,這對我影響最大。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時,這套設備開張,中午一點開鏡,設備早上十點到,從國外進口,全新的,我馬上組裝起來趕到現場,取名為『快餐車』。」
杜篤之如今有成,侯導也很開心:「他是半夜聽到好聲音也會拿個錄音機去錄的『音痴』,所以才能累積至今,現在都有自己的錄音室,還是杜比認證,不容易。說真的,台灣電影若無好技術,也沒今天。」
而導演楊德昌對他工作的肯定,則是他最大的鼓勵:「他那麼嚴格,知道又多,他說好,我就很放心,在技術新知方面,他對我影響很大。」楊導則說:「我相信我們給了對方非常多信心,我們有把握可以做得更好,這是非常重要、非常幸運的,我們處於這種狀態裡,那個時代是有種狀態。」從<海灘的一天><恐怖份子><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一一>等片一路走來,兩人攜手在台灣電影的聲音創作上屢建新里程碑。
至於王家衛工作時為達目的絕不罷休的纏鬥,被操得很慘,但找對感覺之際,他只有一個字形容:「爽!」不久前兩人還為<Eros>裡一個畫面苦思五、六個鐘頭,鞏俐雲鬢高聳身著旗袍斜倚一旁,她的男人剛痛罵她一頓後甩門而去,鏡頭長達一分鐘:「我們試過各種方式,感覺都不對。」兩人都不放棄,終於撥雲見日:「現在這樣處理,她的倔強、強悍,馬上跳脫出來。」
而蔡明亮的敏感則讓他驚訝:「我試圖加些不同的聲音來擾亂他,再拿掉,或會留下一些。可是我加什麼,他都知道。」蔡導則說:「我的電影不那麼寫實,剛開始不習慣,曾有過拉扯,現在彼此知道怎麼玩了。杜哥會提不同意見,刺激我從另一個方向思考。其實<青少年哪吒>時,他就幫我救回一些東西。」
東方式的工作倫理 ,「信任、安心」為本
綜觀杜篤之的合作對象,從國際名導到年青新血都有,侯孝賢、楊德昌、王家衛、蔡明亮、許鞍華、陳可辛、何平、徐小明等人外,蕭雅全、湯湘竹、郭珍弟、陳若菲等新血也都合作,彈性極大。他常告訴自己:「你是個專業錄音師,不能只做一種類型,要都能做。首先,要懂得欣賞。……經由參與投入心血,慢慢的,它有些變化,當喜歡的感覺跑出來時,才算做到。」
懂得欣賞,是他的特質之一。杜太太高佩玲曾說:「人都有善惡兩面,有人能引發人的善良面,有人會激出人的邪惡面。對我來說,杜篤之常牽引出我善良的一面,因為他懂得欣賞人。」雖因忙碌常不在家,但他讓她安心。而工作中,他則讓導演們信任。
多年來,杜篤知秉持兩個原則「態度與本事」:「有態度沒本事,事情做不出來;有本事沒態度,人家不會用你。兩樣既要好又都做到,並不容易。長期在一個行業裡,時時熬夜,屢被否定,構想被改,有時會心力交瘁,但就算疲勞,仍要維持一樣的態度。當放棄的念頭浮現,山窮水盡之際,就算這個節骨眼上都還要想,有無可能再做個不一樣的。」事情往往柳暗花明,感覺對上的過癮,讓他一再印證:「不要放棄,我還可以做得更好。現在放棄可能會後悔的事,別做,別鄉愿的就這麼算了。」
重然諾的態度,也讓他走得穩當長久:「人若沒有這個本質,今天就算搶到好東西,明日也轉眼成空;只要技術好,重承諾,好東西來才留得住。細水長流,不急在一時。」
有趣的是,他由「安心、重然諾、信任感」這些東方文化裡以人為本的對待態度所衍生之工作方式,全然不同於西方凡事以法律為規範的行事作風。外人看似鬆散無章的「默契與信任」,在此卻是最靈活有效的工作編組之所本,機制自然形成,隨需求適時調整。
例如侯導<咖啡時光>至日本拍攝時,一開始其工作方式曾令日方心驚膽顫,對於凡事先行規劃的日本團隊來說,他們太不組織、太碰運氣、太不可靠了。及至後來,日方卻禁不住全跳下來幫忙,因為他們見識到這組人不但相安無事、該做的都做了,且隨時相互支援,各人份內事能做,他人事也能扛;彼此只要一個眼神,便知該如何行事:「拍攝現場十分安靜,沒有action這一套,也不用吼叫,我們相互瞄來瞄去,事情都做好了。」
杜篤之說:「東西方條件不同,我們資源不夠、錢不多,不能用西方那一套,你要找到一套適合的方法,即使在條件差的環境下,也能做出同樣品質。拿出去,站在同一水平上,也不輸人。」
記得他為杜可風執導的<三條人>任音效設計至好萊塢開會時,一到剪接室大家對他客氣非常,他還奇怪。及至泰國做後製,日本製片說:「他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這才知道,前不久他在台灣自家錄音室裡日夜趕工,每天只睡兩、三小時,一天寄出三捲聲畫對齊的片子,在洛杉磯剪接室裡曾令好萊塢技術人員們邊看邊鼓掌。因為杜可風邊拍邊調攝影機速度,變化之快之多他們抓不到,之前對了一星期一本也對不上,而杜篤之每天三本,連NG部份都做好了。
當他至洛城片場探班,<三條人>現場錄音師即表示,羨慕他有機會能從現場錄音做到後製,而這種全套來的做法卻是因應台灣環境現狀所產生的。那位錄音師抱怨:「我錄了很多,後製都沒做出來;而後製也說,許多他想要的聲音,現場沒錄到。」這種誤差,在杜篤之與其夥伴間是不會發生的,一來台灣一開始就得全套自個兒來;如今就算現場他人錄音,也不會有此誤差,因為彼此間的默契,早已了然對方所需。故被問及是否去好萊塢發展時,他說:「那邊的工作方式不一定能滿足我。」
音像錄音師杜篤之,以三十年的時間,在聲音領域裡,從當初一無所有到現今有所成就,獲得國內外影壇肯定。他走過台灣電影的三十年,他參與台灣新電影的崛起及發展,他找出我們自己的工作方式及倫理,他時時翻新及運用聲效新科技,且致力於對後輩的經驗傳承。我們看見「立足台灣,放眼世界」的理想,在他身上實踐。
目前技術上幾乎都能掌握,他還想擴充:「我現在的聲音資料夠不夠?我的品味、敏感度的訓練夠不夠?」
他的未來,天地更為寬廣!
作者簡介│張靚蓓
美國喬治亞大學(UGA)視聽傳播碩士,曾任中國時報主任記者、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系講師、東海大學美術系講師,台北市立美術館編輯。現專事寫作,著有<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傳記、<不見不散-蔡明亮與李康生><夢想的定格-10位躍上影壇的華人導演>等。
| 1955 | 四月五日生於台灣台北,祖籍安徽蕪湖。父杜啟貴、母簡彩雲。 |
| 1961 | 入台北市西園國小就讀。 |
| 1967 | 入樹林中學初中部就讀。 |
| 1970 | 入南山高中電機科就讀。 |
| 1972 | 入中央電影公司(中影)擔任錄音助理。 |
| 1973 | 參加中影電影技術訓練班,學習錄音工程技術。 |
| 1975 | 入伍服役。 |
| 1978 | 退役返中影任錄音助理。 |
| 1981 | <1905年的冬天>,首度為電影錄音、設計音效。 三月一日與高佩玲結婚。 |
| 1982 | <光陰的故事>升任中影錄音師,任<光>片錄音、音效設計,自此與台灣新電影之創作一起成長。 |
| 1983 | <海灘的一天><竹劍少年><油麻菜籽><看海的日子><牛伯伯與牛小妹大破鑽石城>錄音、音效設計;<兒子的大玩偶> <風櫃來的人><小畢的故事>(助理) 長子杜均堂出生。 |
| 1984 | <策馬入林><小逃犯><單車與我><亮不亮沒關係>錄音、音效設計;<冬冬的假期>(助理) 以<小逃犯>獲第二十九屆亞太影展最佳音效。 |
| 1985 | <青梅竹馬><超級市民><我這樣過了一生><陽春老爸>錄音、音效設計;<童年往事>(助理) 以<超級市民>獲第二十二屆金馬獎最佳錄音。 同年升任中影副技師。 |
| 1986 | <恐怖份子><我的愛><父子關係><只要我長大><暗夜><我兒漢生>錄音、音效設計;<戀戀風塵>(助理) <恐怖份子>擬仿同步錄音聲效,其真實感引起國際囑目,已達同步錄音效果。 長女杜敬萱出生。 |
| 1987 | <黃色故事><那一年我們去看雪><桂花巷><惜別海岸><離魂>錄音、音效設計;<尼羅河女兒>(助理) |
| 1988 | <海水正藍><第一次約會><落山風>錄音、音效設計 |
| 1989 | <悲情城市><刀瘟><高梁地裡大麥熟>錄音、音效設計 擔任<悲情城市>錄音、音效設計,此後均任該職;該片為台灣首度全片採同步錄音作業之影片,為台灣電影首度於國際四大影展奪魁之作,導演為侯孝賢。獲第一屆「中時晚報電影獎」商業映演特別獎。 |
| 1990 | <客途秋恨><我愛瑪莉>錄音、音效設計 |
| 1991 |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錄音、音效設計 該片聲音之仿真效果,被譽為國際一流聲響。 |
| 1992 | <暗戀桃花源><少年吔,安啦!>錄音、音效設計 <少年吔,安啦!>首度採用杜比立體聲系統,並以該片獲第二十九屆金馬獎最佳錄音。 |
| 1993 | <戲夢人生><只要為你活一天><青春無悔>錄音、音效設計 以<戲夢人生>獲第三十屆金馬獎最佳錄音。 十一月自中影離職。 |
| 1994 | <獨立時代><多桑><飛俠阿達><梅珍>錄音、音效設計 以<戲夢人生>獲第一屆珠海電影節最佳錄音。 |
| 1995 | <我的美麗與哀愁><好男好女><超級大國民><去年冬天><春花夢露>錄音、音效設計 以<好男好女>獲第三十二屆金馬獎最佳錄音。 |
| 1996 | <太平天國><南國再見,南國><甜蜜蜜><麻將><今天不回家>錄音、音效設計 |
| 1997 | <春光乍洩><我的神經病><一隻鳥兒哮啾啾><愛情來了><國道封閉><浮世繪-捉姦強姦通姦><假面超人><給逃亡者的恰恰><基佬四十><侯孝賢畫像><美麗在唱歌><抱緊你><望鄉><海有多深>錄音、音效設計 以<給逃亡者的恰恰>獲第四十二屆亞太影展最佳音效。 |
| 1998 | <海上花><魔法阿媽><果醬><徵婚啟事><為人民服務><超級公民><愈快樂愈墮落><放浪><三條人>錄音、音效設計 |
| 1999 | 千言萬語><想死趁現在><有時跳舞><紅葉傳奇><七月天><1999海角天涯><三橘之戀>錄音、音效設計 <想死趁現在>採杜比數位聲音系統。 |
| 2000 | <花樣年華><一一><沙河悲歌><小百無禁忌><銀簪子>錄音、音效設計 |
| 2001 | <千禧曼波><你那邊幾點><挖洞人><候鳥><愛你愛我><運轉手之戀><命帶追逐><夜奔><純屬意外><愛情靈藥><幽靈人間><空中花園><人間喜劇><天橋不見了>錄音、音效設計 以<千禧曼波>及<你那邊幾點>獲第五十四屆坎城影展高等技術大獎,為台灣電影聲音技術人才首度揚威國際。 以<千禧曼波>獲第三十八屆金馬獎最佳錄音。 |
| 2002 | <藍色大門><雙瞳><男人四十><鹹豆漿><扣板機><幽靈人間2><公主徹夜未眠><十七歲的單車><想飛><台北晚九朝五><山有多高><三方通話><殺人計劃><7-11之戀><生死速遞><阿貴槌你喔><二弟><鬼味人間><魂魄唔齊>錄音、音效設計 |
| 2003 | <不見><不散><跳舞時代><霧鹿高八度><歌舞中國>錄音、音效設計 |
| 2004 | <2046><Eros><20、30、40><五月之戀><咖啡時光><天邊一朵雲><心戀><石頭夢>錄音、音效設計 <咖啡時光>為亞洲首度現場採用硬碟錄音新科技拍攝之影片。 獲中華民國第八屆國家文藝獎。 法國南特影展舉辦「杜篤之回顧展」。 成立「聲色盒子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