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生,現任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投身學院工作,卻從未遠離寫作,於近30年創作生涯中,橫跨多種文類,在國內引發廣泛討論,也在國際文壇引起關注。
從2000年迄今,他囊括國內各大文學獎項,也屢獲國際肯定,包括《複眼人》法譯本於2014年獲得法國島嶼文學獎(Prix du livre insulaire)小說類大獎;《單車失竊記》於2018年入選英國布克國際獎(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以及《天橋上的魔術師》於2021年獲改編為同名電視劇集。
寂靜地建造宇宙
我尊敬的小說家兼學者艾可(Umberto Eco)曾在一系列針對創作的講座裡提到法文裡Écrivain和Écrivant的差異:他說前者是作家,亦即生產「創意」文本的人,後者是抄寫者,亦即記錄事實的人。他說在理論性論文裡,作者通常試圖證明某個特定的命題,或是針對某個特定問題提出解答。然而在詩和小說裡,作者卻是希望能表現出生命的反覆無常。ecrivain希望呈現出一連串矛盾的事件,並讓其看起來強烈深刻。他們要求讀者去尋找一個解答,卻不提供任何明確的詮釋準則。因此,當他出版《玫瑰的名字》時,曾說「小說家有時可以說出哲學家說不出來的事情。」
我懷疑艾可這段話啟發自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Écrivains et écrivants〉(1960)。巴特說Écrivain 將語言變成問題,而Écrivant 將語言當作解答;Écrivain讓語言本身就是懸案,而Écrivant則把語言當成破案的工具。這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而是在文化結構裡的不同工作,一個人是可能切換這兩種身分、意圖,通往生命疑點與短暫解答,或者是建構宇宙的途徑。
年輕時當我第一次讀到義大利幻想現實主義(Fantastic Realism)作家布札第(Dino Buzzati)的《七信使》時,以為他只是想像力驚人而已,後來才發現他同時也是一位新聞記者。而更讓我驚訝的是,他竟然還是一位登山家,寫過關於登山史與登山經驗的作品。他的前兩部小說甚至融合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與象徵和荒誕的元素。我在想,或許這證明了,寫作這件事,本質上文字就期待發明它的人們,既這樣、又那樣地使用它們。
布札第曾在一篇題為”On the mountains”的文章裡說自己喜歡登山的原因是:「孤獨,以及寧靜……人一生奔波勞碌,追逐財富,建立家庭,蓋起房屋,確立自己的位置,所有這一切,終究只是為了抵達一種絕對的安寧。從某種意義上說,人,本能地走向死亡。」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喜愛的作者,常常都擅長在這兩者之間切換身分,而最終在寫作裡獲得片刻的生命平靜,建築一個屬於自己的宇宙,然後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