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fen YAO was born in 1964 and holds a Masters degree in dance from New York University. In 2000, she established the Century Contemporary Dance Company and continues to serve as its artistic director. She is also a lecturer in the Dance Department of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of Arts. Her choreography continues to experiment with a unique style, from the fusion of body and language, visual and media, to the contemplation of social issues. Her work Double Happiness (2002) won the American College Dance Festival Best Creation Award and I Get a Kick Out of You (2006) was commissioned by the Dance City of Newcastle, UK. In 2013, the large-scale, cross-discipline production Wings of Desire was launched. Taking inspiration from the movie Wings of Desire, the production interlaced real and unreal visual angles of dancers and images on stage. YAO's Les Noces /Le Sacre du Printemps won the 9th Taishin Arts Award for the Performing Arts in 2011. In addition, she was invited to have her pieces Dance in Asia and Wild Butterflies performed at the Brucknerfest Linz in Austria—her works being a clear representation of her dedication to Taiwanese dance.
冶煉生活的肢體魔法師—姚淑芬
午夜時分,魔鬼燈閃爍,夜店舞曲喧囂震耳,十八歲的她,搖頭甩髮大跳熱舞,夢想成為《閃舞》(Flashdance)女主角:「我對舞蹈沒有自信,唯一有信心的是 flashdance !」巴黎地鐵,這個月台的醉漢與那月台的一群女子,隔著軌道情深對唱,姚淑芬著迷了:「這是多麼浪漫的景象 !」創作靈感油然生發。中年歷經跌宕,畫家王攀元見面第一句話:「人不能出賣自己的靈魂。」衷言深擊心坎,激發靈魂之作《婚禮》。從畫面與記憶出發,自生活開啟想像,化生命為舞台藝術,舞蹈家姚淑芬的骨子裡卻有著叛逆與堅持的雙重特質。
不愛跳舞的娃娃車女孩
人如作品,總是貼近生活與人群、滿溢奔放活力的姚淑芬,從小便見端倪。姚媽媽回憶:「從會走路起,就不在家裡。」怎麼說?「都在外面串門子啊 !」過動兒姚淑芬,讓姚媽決心栽培女兒,步上舞蹈路。五歲學芭蕾,小學時成了學校的公關代表,上台跳舞獻藝、帶全校做早操,風光底下卻是難言的滋味。
「其實,我並不享受跳舞。」姚淑芬記得,當年母親將她一人送上娃娃車去學舞,她不情願,一直在哭,暗暗埋藏反叛性格。姚淑芬家境小康,家中共五個小孩,她排行老三,國中時說不想再跳舞了,姚媽媽堅持女兒繼續。「我柔軟度不佳,協調度還可以。」說起練舞經歷,滿滿都是挫折感,她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同學都跳得比她好。報考國立藝專時,她學科拿到高分,術科應考柔軟度,分腿離地竟然三十公分,筋不開、腰不軟的身體,即使已學舞十年,依然無法突破。
白天芭蕾伶娜,夜晚閃舞女王
「唯一訓練到的是音感。」姚淑芬的音感和身體協調性佳。藝專時期,在學校課程之外,她去坊間各個舞蹈社狂練芭蕾,其中三位老師對她影響深遠。啟蒙老師黃麗薰幫姚淑芬奠定古典芭蕾基礎;從紐約回來的李丹老師是芭蕾名師,引領許多人跟隨練功;曾是寶塚歌劇團團員的謝美世老師會教一些現代爵士,姚淑芬相當喜愛。「以前練舞像7-11,沒在停的 !」姚淑芬說。
白天,姚淑芬是勤練舞蹈的芭蕾伶娜,深夜,她卻搖身一變為瘋狂甩頭的夜店女王。她夢想中的舞者,是歌舞電影《閃舞》中的女主角,率性自由,解放身體 !《閃舞》引領一九八○年代的流行熱舞風潮,姚淑芬最愛的,就是通宵達旦在舞廳搖頭甩髮,徹底放鬆 !芭蕾與閃舞,教室與夜店,兩極化的撞擊在生活中持續作響。
從藝專畢業後,姚淑芬在新象藝術中心、漢聲舞集學舞及擔任排練助理,接觸到了現代芭蕾。對於當時風行國內的葛蘭姆技巧,姚淑芬卻覺得無感,甚至排斥,原因是自身髖關節打不開,在身體運用上相當痛苦。她摸索著自己的舞蹈路,充滿疑惑,直到遇見保羅泰勒舞團(Paul Taylor Dance Company)的舞者Earnest Morgan及一位印度算命師。
Morgan來台開設現代舞營,姚淑芬參加後大為驚豔:「原來跳現代舞這麼有趣 !」她不用煩惱自己的身體結構和姿態達不到古典芭蕾的要求,而能更自由地使用身體。Morgan對姚淑芬說:「你是一位好舞者,你應該去紐約 !」這一句話石破天驚。這段期間,她到遠方旅行,去了印度、新疆,印度的算命師望著姚淑芬:「你要往北方走 !」彷彿命中注定,姚淑芬先去加拿大遊學,輾轉到了紐約,身上只剩一千元美金。
紐約歸來,走向編舞
她去考團,一試成功,獲得莫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舞蹈學校的獎學金,留美期間也獲得美國亞洲文化基金會的獎助學金。在康寧漢舞蹈學校,姚淑芬晉級至最高階,且在舞團舞者的授課中,體認到專業舞者的身體表演能力。在這同時,她考上了紐約大學(NYU)的蒂施藝術學院(Tisch School of Arts),主修表演與編導,一九九一年畢業於紐約大學舞蹈碩士。至此,舞蹈之路愈見清晰,姚淑芬從舞者走向了編舞創作。
關於編舞,姚淑芬在藝專舞蹈科畢展時,曾編創個人首支舞作《惘》,以現代芭蕾表現二十歲將踏入社會的心情。紐約大學畢展,姚淑芬發表了編創作品《Anxiety》,描述紐約客有如地鐵老鼠在夾縫中生存,肢體動作形似動物爬行。《惘》與《Anxiety》的共同點在於將人的情緒表現定位為優先,不去強調肢體技巧。
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間,姚淑芬以獨立編舞家的身分,與國內各個舞團、劇團合作,發表作品。例如一九九六年在耕莘小劇場籌了五萬元發表作品,描繪紐約經歷;多次擔任河左岸劇團的編舞及肢體訓練;一九九七年組合語言舞團藝術總監楊桂娟邀請姚淑芬、卓庭竹、黎美光共同編舞製作《XX的春天事件》,探討女性情感出路。一九九九年,姚淑芬申請獲得教育部補助,赴法國巴黎駐村一年。
生命移動時,靈魂安定處
「我的生命在移動時,在流浪中,才能安定。」從印度到新疆,從紐約到巴黎,姚淑芬隨生命走走盪盪,尋找舞蹈的安身位置。在巴黎,她醉心美術館及藝術節,觀察人群形形色色,法國人聊天度日,哲學話題與生活共融。巴黎與紐約的生活養分,啟迪姚淑芬的創作靈感。「生活就是呼吸。」姚淑芬感性直言:「七情六慾、五味雜陳的生命歷練,才是光亮。」以舞蹈取向而言,紐約著重身體技巧;巴黎偏重人性化與生活化表現,歐陸多元化的藝術表演形式,令姚淑芬深潛入裡。
姚淑芬於二○○○年回到台灣,創立世紀當代舞團,以生活細節為素材及發想,致力於呈現當代文化樣貌。她以巴黎時期的駐村創作《出口》(Sortie)為雛型,編創舞作《走出‧出走》,於華山藝文特區舉行創團首演。《出口》靈感來自巴黎地鐵見聞,《走出‧出走》以三個月台架構劇場空間,打破鏡框式舞台的形式,現場觀眾即興演出,充滿行為藝術的調性。
創作的轉捩點
姚淑芬的創作階段,以二○一○年作品《婚禮/春之祭》為主要分界與轉折點。二○○○至二○○八年,是翻新實驗的小劇場時期;二○○九年《婚禮》結合王攀元的畫作,回到純粹的肢體展現;二○一○年《婚禮/春之祭》與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的音樂及王攀元畫作共舞,為突破肢體美學的經典之作;二○一○年至今深耕大型製作,劇場語彙圓熟,作品藝術性湛深。
小劇場生活化,有機性實驗濃
生活化的素材、劇場化的表演、社會性的視角觀點,及跨領域的實驗是小劇場時期作品的主要特色。姚淑芬自稱是「直觀性的創作者」,不拘泥於特定的舞台形式或肢體語彙,往往從主題取材本身的特質關聯性,及自身敏銳大膽的想像爆發力,造就一齣齣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情節,呈現出語言口白和肢體動作同時載入的表演方式。
在創作方式上,小劇場與大型劇場的創作模式顯著有別。小劇場的工作模式,簡言之就是「聊天、聊天、再聊天。」姚淑芬與舞者交談,共同擬思創作;大劇場則是先行設計身體動作,與部分的共同創作。「希望舞者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姚淑芬讓舞者從各別的生命經驗出發,聊出滋味與創意,形塑小劇場的內容肌理。
「小劇場充滿著有機性。」從環境、音樂、燈光、影像、道具、肢體、語言到觀眾,諸種劇場元素鮮活交織,刻刻生發,有如真實的生活場域,藝術與生活互相滋養著。姚淑芬善於運用道具及口白,做為與肢體動作勾連交融、碰撞激盪,刺激出層層張力的有機體。她讓小劇場洋溢驚喜,突破鏡框式表演。其或可稱之為肢體劇場、物件劇場、舞蹈劇場,姚淑芬悠遊其間,不拘形式。
例如此時期代表作品《孵夢》與《孵夢II》中的彈簧床墊,床是夢境之門、私密居處、情慾媒介、圍牆障礙、通往慾望或壓抑或遺忘之徑,符碼味十足;舞者在床上床下床間不斷穿梭,讓身體的彈跳變成可以超越現實邊界、進入潛意識空間,卻又與生活的寫實面不斷交集對話的視覺意涵。

語言之運用,同樣以象徵物的方式,表述著意義甚至情緒。「為什麼讓舞者說話?」姚淑芬說明:「讓舞者相信自己,真實地講話。語言文字是情緒性的存在,影響著身體動作。」姚淑芬探索語言做為一種表演模式,讓語言、情緒、身體共存於劇場中,三者互相影響、改變彼此。
而舞作中多元豐富的肢體語彙,來自於姚淑芬對作品主題的浸淫,及本身在肢體訓練的通透性。通過芭蕾基礎,再進入現代舞,姚淑芬得以釋放身體,尋找出更自由的表現方式。「從身體本能出發,技巧只是輔助。」姚淑芬時而刻意去除技巧,由事件和概念構成之主題性,激發身體本能,佐以技巧輔助,從中找到了動作,編創出一支支獨特的舞蹈。
取材自生活,淬鍊自生命。舞作《PUB.怕不怕》,即發想自姚淑芬學生時代混舞廳的經歷,運用了影像和語言口白,描繪Pub文化的解放與孤獨。舞作將排練過程中去夜店體驗遇警察臨檢的橋段編排進來,請來真正的警察進劇場銬住舞者、臨檢觀眾。「所有事情都是生命的集結,為什麼不能在劇場中發生?」《PUB.怕不怕》於二○○九年代表台北市至日本東京亞洲藝術節演出。而二○一二年的跨領域作品《器官感_性》,感官橫溢的表演,同樣來自姚淑芬對流行舞的熱愛及「一圓我的夜店夢!」

姚淑芬潛入人的各種生命狀態,在邊界中思考。《井》呈現瀕死狀態、送葬儀式,及人們對於死亡的看法,結合了口白和歌唱,舞者魏光慶嘶唱搖滾版的〈五子哭墓〉,舞台上矗立巨大背板,擺放象徵一生榮耀的獎盃。《失憶邊境,A小調轉降E大調》探討記憶與失憶、醫病間的權力關係,舞作迴盪著一首首的現代音樂。從生活到環境面向,《半成品》從林肯大郡災變發想,檢視台灣充滿坑疤及易碎的居住空間,象徵建築物的書櫃,打開後任滿滿的寶特瓶傾落淹沒舞者。這齣為「二○○三年誠品戲劇節:一個舞台,四齣戲」之創作作品,同年讓世紀當代舞團入圍「二○○三台新藝術獎」十大藝術團隊。
首度結合環境空間做為發想創作的《海洋狂歡節》,入圍「二○○四台新藝術獎」十大作品,為國內舞蹈界成功運用過渡性空間而執行的環境劇場作品。這齣作品關注人類與海洋及地球生態的依存關係,以台北市自來水園區為場域,讓舞者舞在區內的戲水池、博物館戶外迴廊區、館內展示區。博物館有如海底城,現場演奏音樂,舞者擬仿為水生動物,人魚公主上演逃婚記;無座位而隨時移動的觀眾,與表演近距離而多焦互動。
《I'll Get a Kick Out Of You》為英國新堡舞蹈城市「國際舞蹈節」之委託創作節目,加長版的《一腳翻天》,是世界首支結合足球運動與舞蹈肢體的作品。舞者放掉舞蹈技巧,取經足球員,激發身體本能──飛撲、側身騰空救球、運用足部九宮格不同位置踢球。舞作中一段〈足球寡婦〉之舞,足球員穿著白紗裙,嫁給了足球,他們的妻子形同寂寞的黑衣寡婦,姚淑芬將足球運動、性別議題、家庭社會關係編入作品,創意與社會性十足。
世紀當代舞團發展多年的「夢與床系列」,包含姚淑芬編創的《孵夢》、《孵夢II》;新銳編舞家聯手編作的《三十型男之同床異夢》、《20、30、40之夢的進行曲》、《孵夢山寨版》。「床是家的概念,」姚淑芬說:「但是生命在游移。」在紐約到處搬家的經驗,醒來不知身歸處,觸發她思索「家」的意義。
《孵夢》中二十張床墊翻天覆地,每個人都在尋找安身立命之處,姚淑芬錄攝影像呈現遊民棲身路邊境遇,反思安定命題。《孵夢II》運用的即時投影,可謂二○一三年作品《蒼穹下》的前身。表演中請觀眾上台上床睡覺,與影像和舞者互動,男下女上男被動女主動,錯置了傳統的性別位置。《孵夢》、《孵夢II》穿梭虛實之境,充滿超現實風格。
姚淑芬信手拈來跨領域作品,無論是將舞蹈與戲劇元素、影像視覺呈現多重並置的手法,或是在演出空間上突破既定框架,不囿限於劇場黑盒子的場域實驗,其不拘形式的混融表現,讓作品穿梭在虛與實、意識與潛意識、現實與想像的疆界間,營造出多變而炫目的魔幻寫實風格。
而她對於環境現象、社會議題的關注和思索,讓舞作流露出濃濃的文本味,寓言說論述於表演本身之中,令觀點視角架構於角色流動中,渾然地自然。姚淑芬敏銳於權力關係及其張力,在男女性別之角色位置、權力關係、情慾圖譜皆提出質疑與挑戰。例如《閣樓》、《半成品》、《孵夢II》、《一腳翻天》、《大四囍》都處理到性別議題,這條脈絡帶出了此中重要的延續性主題:婚姻與婚禮意象。
在《海洋狂歡節》之〈過渡空間的婚禮〉、《雙囍》、《大四囍》、《一腳翻天》之〈足球寡婦〉等作品橋段中,都藉由婚禮符碼或儀式而探觸了婚姻主題,這個取徑日後發展至更臻完整的大型製作《婚禮》及《破月》。姚淑芬時而採用東方婚儀符碼,時而運用西方婚儀象徵,加以現代舞肢體及舞台布景,創造出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文化並置、對話、相互激撞的當代性視野。
此時期運用東方符碼探討婚姻的作品包括《雙囍》與《大四囍》。二○○二年,姚淑芬應組合語言舞團楊桂娟老師邀請擔任《紅樓夢》之《雙囍》編舞。《雙囍》以傳統婚禮習俗中的紅彩球、紅線為主題,從女性角度出發,檢視媒妁之言的傳統婚姻,反觀自身處境。舞作於美國華府演出,榮獲美國大學舞蹈節(ADCF)最佳編創獎,美國著名的《村聲週報》(Village Voice)舞評人伊莉莎白‧欣莫(Elizabeth Zimmer)讚許「此舞作是兼具中國傳統和當代創作手法的作品。」
《大四囍》為世紀當代舞團首度登上歐陸舞台之作。二○○六年《大四囍》受邀英國新堡舞蹈城市「國際舞蹈節」創作演出。姚淑芬讓男舞者穿大紅嫁衣、挽面、蓮步舞,反串新嫁娘。舞作以麻將隱喻婚姻賭注,運用婚儀中的紅線、紅蓋巾,反映女性受到的束縛羈絆,藉古喻今反思婚姻價值。
跨域大型製作,秀異肢體美學
遇見畫家王攀元,成就姚淑芬藝術創作的轉捩點。第五屆國家文藝獎得主王攀元的畫作,讓姚淑芬的舞蹈尋到了色彩。現代音樂大師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The Rite of Spring)是姚淑芬渴欲挑戰的作品,而史氏的清唱劇《婚禮》(The Wedding),則成為試金石。
二○○九年的《婚禮》,獲得舞蹈界、歐洲舞蹈雜誌及媒體的掌聲讚譽。舞作結合了王攀元畫作和史特拉汶斯基的音樂,於新舞臺首演,姚淑芬自此轉轍,醉心於大型製作。二○○○至二○○八年的實驗性創作和小劇場歷練,造就了二○○九年之後的大舞台功力及跨域作品圓熟度。這時期的主要作品有二○○九年《婚禮》、二○一○年《婚禮/春之祭》、二○一二年《器官感_性》、二○一三年《蒼穹下》、二○一四年《誓‧逝》、二○一六年《吉光片語》、二○一七年《破月》。
「回到純粹的肢體,回到舞蹈本身,回到生命自身的生命力。」在《婚禮》中,舞者以白色與石膏塗料與透明膚色等無色相呈現身體,肢體動作轉趨抽象化,姚淑芬向來擅長的動態外放之精力表現,至此轉變成靜中涵動、凝練內攝的張力質感。姚淑芬詮釋:「繪畫是靜態的藝術,靜中有動;舞蹈是動態的藝術,動中有靜。」她在動與靜之間琢磨身體張力,讓舞與畫互相對話──投影畫作的孤獨和留白,及舞者的祈願與獻祭姿態,成為彼此的眼中風景。昇起與消逝的火紅太陽、蒼白身體仰望與抬舉、碎裂散落的漫地白紙,一幕幕愛慾與生命風景在翻攪中昇華。
潛入婚姻主題,姚淑芬探討的層次已由劇情性的姻緣關係,進展到人與人、人與事物之「結合」本質的透視,進而深入至「圓滿」與「孤獨」的概念辯證。「單獨,但並不孤獨」,王攀元的畫作啟迪著姚淑芬的舞思,她將兩人關係擴展至人與自己、人與世界之何以安身立命或圓融存在的寬廣視野。
二○一○年,姚淑芬將《婚禮》及新編的《春之祭》合為《婚禮/春之祭》,做為創團十年的紀念作。「若說《婚禮》是儀式舞蹈,《春之祭》就是慾望之旅,」姚淑芬說。她從史特拉汶斯基的音樂、王攀元的畫作而激發截然不同的肢體使用方式,史氏音樂讓她跨越窠臼,重新塑造身體語彙。在此之前,身體是平面性的。在《婚禮/春之祭》中,姚淑芬運用雕塑般的立體化空間,創造出身體技巧,形成獨特風格,超現實意味濃厚,舞作能量強大。
舞台的投影屏幕呈現王攀元的樹枝水墨畫,黑白色調簡喻萬物正欲萌發。《春之祭》的身體美學大膽突破美醜疆界,馳騁於慾望的源頭與邊陲地帶,開拓出特異而豐富的肢體語彙。姚淑芬的動作設計源自生殖器官,延伸至遮掩各種性慾感官的狀態,肢體扭曲變異。舞者時而形似爬蟲蠕動,時而有如藤蔓交纏,抹黑的臉孔彷彿淬鍊自人性深處。以死亡獻祭換取大地萬物的重生之主題,姚淑芬直入慾望而開疆闢土,探索情愛、性別、性慾之權力關係與流動置換;渴望與壓抑、張狂與內斂、溫柔與暴烈等二元性交替激撞,死亡與重生意象往復輪迴。
姚淑芬讓舞蹈與音樂和繪畫交織,形成多元、多焦點的視覺構成,多重文本相互交織,諸多元素張力拉扯,方達到平衡。「我喜歡不平衡,」姚淑芬說明她的美學及生命觀點:「人不可能完美。從不平衡到平衡、不完整到完整之間的衝擊想像,才是美。」
《婚禮/春之祭》成為世紀當代舞團的經典作品,樹立了姚淑芬藝術成就的里程碑。本作榮獲二○一一年第九屆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類年度大獎,台新藝術獎評審在得獎理由中讚譽:「《婚禮/春之祭》氣勢恢弘且具深度,挑戰台灣舞蹈之動作慣性、主流審美與性別規範,呼應西洋舞蹈史上曾發生的革新創舉,在歷史、文化、性別面向具有批判性與開創性。」
這波跨領域創作持續延燒。在《器官感_性》中,姚淑芬與服裝設計師黃嘉祥聯手,打造一場舞蹈和服裝共生、軀體與鋼管共舞的饗宴,五感流溢地解放高級時尚與表演藝術的疆界。二○一三年由國家兩廳院委製編創的《蒼穹下》,更是鎔鑄了電影文本、戲劇與舞蹈的精粹,將視覺影像與舞蹈巧妙共融。
《蒼穹下》以德國導演文‧溫德斯(Wim Wenders)執導的電影《柏林蒼穹下》(Der Himmel über Berlin,又譯《慾望之翼》)為創作靈感,擬仿天使的視角,觀看人世慾望悲喜滄桑,從天使的「無感」對比人間的「五感」,穿透記憶,探尋人性與靈魂的交會處。姚淑芬認為唯有孩子們看得見天使,人的成長卻遺忘了天使記憶。她相信人死後也是天使,「生命是一種循環,死亡與重生,都是過程。」

姚淑芬與德國歌劇名導Thilo Reinhardt、影像設計張皓然、舞台設計黃怡儒、服裝設計師黃嘉祥合作,以即時錄像投影融接了舞台平面與背景屏幕,創造出虛實交錯、舞者與影像互動、平面與立體空間交織的魔幻寫實世界。作品融入戲劇元素,小孩與痀僂老人象徵之天使與說書人,拉出游離式的觀看視角,角色張力十足。張皓然的高空攝影鏡頭,有如天使視網膜俯瞰人間苦難。舞蹈肢體結合了戲劇語彙,透過戲劇性詮釋及簡練的動作,呈現愛慾流轉、渴望或失去、嚮往或下凡,馬戲舞蹈在飛翔與墜落間輪轉。透過即時投影的技術,舞者們與窗格影像重疊,舞者於屋簷間飛越攀跳,窗戶內相濡互動,一幕幕生活情節無聲上演,舞蹈電影化之效果饒
富詩意。天使撫慰人間,從孩童身上,看到天使記憶的浮光片羽。
《蒼穹下》可謂近年來現代舞跨域媒體藝術風潮之下的重要指標,成功地整合了舞蹈、影像創作及新媒體科技的運用。此作在二○一六年受邀於奧地利林茲布魯克納國際藝術節演出,奧地利舞評讚譽:「整個舞團的演出結合了現代舞與跨界藝術,同時有著強烈富生命力的表現。」
在婚姻主題與婚禮儀式的脈絡中,運用東方符碼的作品從《雙囍》、《大四囍》,到二○一七年的《破月》,此作是姚淑芬探討婚姻的完結篇。《破月》重返古代男女媒妁婚姻的時空,以現代觀點反思「圓滿」的意義。
舞者肢體緩慢幽謐,呈現東方女性的內斂情感。瓦片、紅線、紅布、鳥籠,舞台上的器物是婚儀的縮影,亦是象徵新舊意涵與權力轉換的符碼。活動的紅布,切換了場景空間與時間;黑白紅層層包裹的視覺意象,訴說人生始終莊嚴圓滿。新郎將鳥籠交給新娘,新娘提著鳥籠坐到新郎的椅子上──女性享有婚姻自主權與選擇權,彼此尊重,是當代意涵的圓滿。姚淑芬在《破月》表現出獨特視角與絕美的舞蹈意境,為兼具東西方美學的舞作。
創新藝術策展,開拓交流平台
姚淑芬在藝術領域不斷開拓,積極為國內舞蹈耕耘,與國際舞台連結,建立創作與交流平台。「藝術家是有社會責任的,」姚淑芬表示。自二○○七年至二○一二年,她開啟歷時六年的「歡迎光臨‧永康藝族」計畫,舉辦新秀徵件活動與快閃演出,結合永康社區與當地商圈,開創社區微型藝術節的首例。二○一三年起至今三屆的「孵夢劇場」,提供跨域平台讓年輕藝術家演出。
二○一四年的「驅動城市」國際聯演,邀請來自台北、東京、香港、首爾之亞洲四座主要城市的編舞家互相激盪,聯演十二場。二○一五年「台北藝術節」結合澳洲墨爾本Dance Massive藝術節,共同製作「雙城交鋒」,讓台澳藝術家進行跨國交流。同年姚淑芬受邀參與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與德國萊比錫芭蕾舞團(Leipziger Ballet)同台演出,該團藝術總監馬里歐‧施羅德(Mario Schröder)為世紀當代舞團編創《狂放的野蝶》,形塑舞團藝術深度。
上天寫好的劇本
姚淑芬同時是藝術家及策展人。以王攀元的愛情人生故事為啟發的跨領域展演《誓‧逝》,由姚淑芬與吳牧青共同策畫,邀請台灣、日本、英國、澳洲的視覺、行為、裝置、音樂等藝術家展出作品及行為表演。姚淑芬也是參展藝術家,在開幕當天剃光頭髮,儀式性呼應主題。「亞洲女性一生一定要剃一次頭!」她說。對東方女性而言,頭髮象徵生命之延續,剃頭有如去除眾生相,真實面對自己,是結束,也是重生。
回顧藝術創作中的許多轉折點,姚淑芬說:「創作會來找我,不需要我去找它。」她舉出創作與生命經驗無數巧合的例子,再叛逆的性格,此時卻謙遜篤定:「這一切都是老天爺安排的戲碼!上天寫了個劇本給我。」她遇見,她經歷,她觸動,她低迴,她掉淚或大笑,「每次編舞完都像脫了一層皮,須要修復,然後重生。黑暗能量藉由創作而變成正能量。」她雙眼發亮:「創作是在發現新的故事,不斷發現生命中的驚喜,不會消失,不會間斷,一直帶領我尋找新的生命力量。」姚淑芬,仍然,像當年那跳著閃舞的女孩,隨著呼喚追著熱情;又像通透人性與靈性的天使,在兩極張力中振翼攀升──她讓靈魂跳舞,讓一切可能性發生。
本文作者│周倩漪
藝文與媒體工作者。曾任兩廳院《表演藝術》雜誌企劃編輯、《聯合報》新聞編輯、《影響電影》雜誌編輯、《台北畫刊》特約記者、《就業情報》雜誌特約記者等。曾為組合語言舞團文案統籌、組合語言舞團《首映會─Premiere 2.0》文本創作及《微笑飛了!在空中盤旋》詩文創作。當過大安社區大學講師,開設「自然之心」課程,興趣之一是登山嚮導。寫過搖滾樂評及影評,臉書喜好山林圖文創作。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學士,東吳大學社會學碩士。著有《美眉闖天下─10個認真女生創業的故事》。
| 1964 | 8月17日出生 |
| 1969 | 五歲習舞 |
| 1979 | 就讀國立藝專 |
| 1989 | 就讀美國紐約大學舞蹈研究所,主修表演及編導,美國舞蹈《態度》雜誌曾評論其為「許多學習之處,不可多得的舞者」 |
| 1991 | 畢業於美國紐約大學舞蹈研究所 |
| 2000 | 成立「世紀當代舞團」,擔任藝術總監及主要編舞家,創團演出作品《走出.出走》 |
| 2001 | 《孵夢》、《PUB.怕不怕》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 |
| 2002 | 《閣樓》受邀第八屆皇冠藝術節首演 《看誰在看誰》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 《雙囍》於美國華府演出,榮獲ADCF最佳編創獎 |
| 2003 | 《井》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 受邀擔任《幾米「地下鐵」:一個音樂的旅程》舞蹈設計,於國家戲劇院首演 《失憶邊境,A小調轉降E大調》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該作為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新點子舞展」邀演團隊之一 |
| 2004 | 《海洋狂歡節》於台北市自來水園區首演,該作品入圍「2004台新藝術獎」十大藝術團隊 |
| 2005 | 《孵夢II》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該作被提名「2005台新藝術獎」 |
| 2006 | 《大四囍》受邀為英國新堡舞蹈城市「國際舞蹈節」演出,同年於台灣中山堂中正廳首演 《一腳翻天》(I'll Get A Kick Out Of You)為英國新堡舞蹈城市「國際舞蹈節」委託創作之特別編排節目於英國首演,此作品被英國BBC新聞譽為「成功地用舞蹈頌揚足球」 |
| 2007-2012 | 「歡迎光臨.永康藝族」結合小劇場及戶外快閃,開創台灣快閃表演的先驅 |
| 2008 | 《三十型男之同床異夢》《20.30.40之夢的進行曲》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 |
| 2009 | 《婚禮》於新舞臺首演,獲得《聯合報》報導年度「十大錯過可惜節目」之一《PUB.怕不怕》代表台北市參加亞洲表演藝術節於日本東京藝術劇場演出 |
| 2010 | 《婚禮/春之祭》於國家戲劇院首演,該作品榮獲第九屆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類大獎《雙囍》受邀參與美國紐約WDA「2010年世界舞蹈聯盟全球盛會」演出 受聘上海世博主題秀,與西班牙知名拉夫拉劇團合作擔任副導 |
| 2011 | 台日文化交流《歡迎光臨.驅動城市.com》,與日本知名Off-Nibroll舞團合作,於世紀當代舞團和日本東京Monten Hall劇場首演百年獻禮《鮮人跳》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 受台北市立交響樂團之邀擔任《阿依達在台北》舞蹈設計,於台北小巨蛋首演 |
| 2012 | 《器官感_性》與服裝設計師黃嘉祥合作,於華山1914文創園區首演 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委託製作歌劇《丑角與鄉村騎士》,於城市舞台首演 |
| 2013 | 《蒼穹下》由兩廳院年度委託製作,於國家戲劇院首演 《愛遊_樂園》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首演 舉辦《孵夢劇場》,發掘表演新秀和具潛力之演出團體 《失憶中的玩笑Illusion》二度獲選代表台北市參加亞洲表演藝術節,於日本東京藝術劇場演出 |
| 2014 | 《誓.逝》攜手各國跨領域藝術家,於北師美術館進行展覽暨演出 台北 × 香港 × 東京 × 首爾 亞洲連線《驅動城市》 |
| 2015 | 《婚禮》受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之邀演出,並與德國萊比錫芭蕾舞團合作《狂放的野蝶》,獲媒體讚譽「2015年最好看的舞蹈表演之一」 《婚禮/春之祭》受台中國家歌劇院之邀於歌劇院序曲「巨人來了」演出 擔任台北市市政顧問藝文組委員 任職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專任講師 擔任財團法人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副召集人 |
| 2016 | 《蒼穹下》、《狂放的野蝶》由藝術節總監欽點受邀至奧地利布魯克納藝術節演出 台北 × 東京 × 首爾 亞洲連線《驅動城市II》 《吉光片語》於水源劇場首演 |
| 2017 | 《破月》於台灣藝術大學表演廳首演 |
| 2018 | 獲頒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