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Chin-Yuan KE
Reason for Winning
Documentary filmmaker Ke Chin-yuan has taken photographs of Taiwan's natural environment, pollution, and social movements, and with an independent spirit, has courageously continued his concern for the vulnerable in the lower strata of society and criticized the government and corporations. His creative energy is abundant, his images are full of affection for Taiwan's land, his narrative skills are diverse, his critical research is motivated and incisive, and the dialogue he generates between images and society continually aspires to new artistic heights.
Winner Introduction

Ke Chin-yuan, also known as Master Ke in the film industry, was born in 1962 in Shengang Township, Changhua County, Taiwan. In 1987 after taking a class in magazine editing at Ren Jian magazine, he became interested in the society's vulnerable and starting working as a photojournalist at Wealth Magazine, where he reported on environmental crises such as salt water intrusion and cadmium contamination of rice, and resolved to use photography to expose environmental issues. In 1998, Taiwan Public Television started broadcasting Our Island, a program primarily concerned with environmental issues, and it was around this time that Ke joined the news team, taking photographs during interview projects. He has spent many years in the field documenting and reporting on Taiwan's environment, its changes, and pollution, and as of today, has created more than 200,000 images related to the environment, more than 400 special reports, and close to 30 documentary films. Ke has received three Golden Bell Awards, Best Documentary of the Taipei Film Awards, an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 Award at the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New York Festivals World's Best TV and Films award, and International Wildlife Film Festival award for Best in Category: Television Program, among others.

藝術家素描
文|藍祖蔚

長短針持續滴答轉著—柯金源素描 

 


現場的直擊與守候


我很少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看到柯金源。他在公視的辦公桌上總是堆滿著成疊的資料,椅子上卻空無一人。他的身影一直在山林,一直在事件現場。


要找他,往往只能透過手機問說:「柯師傅,你在哪裡?」


二○○一年,阿瑪斯號貨輪油汙事件,他在墾丁海邊;二○一八年二月五日,臺北市陽明山鞍部落雪,雪地上有著柯金源的足跡;同年二月六日深夜,花蓮大地震;二月八日上午,柯金源緊跟著「我們的島」團隊也趕到了現場;二○二○年元旦,百萬港人走上街頭抗爭,他也扛著攝影機,隨著人潮記錄遊行實況。


他是一位影像工作者,人生天地的大小事物他都有的凝視,他熱愛的影像工作,本質上就是與時間拔河的藝術:要在事件現場,才能得見;要耗時守候,才能捕捉。從時鐘或手錶的長短針來審視他過去三十年的作品成就,就可窺見他的不平凡與不容易。


手錶和時鐘都有長短兩針。長針急促,以秒推進,容不得片刻偷懶;短針幽緩,久久一動,悄悄鐫刻時光。多數人終日被長針追著跑,忙著計算速度,顧不了深度;少數人鑽進了短針縫隙,用等待與追尋,畫出了輪廓,也點出了精神。少了長針直擊,短針就少了素材累積;少了短針的沉澱,長針描繪的事件本質,就難窺全貌。


紀錄片工作者都在和時間賽跑,發生中的事件或景物,錯過就錯過了,不會再有。有些事件亦非一時片刻就能釐清脈絡,驟下結論,易生偏頗。人稱柯師傅的柯金源,一方面在長針的催促下,忙著採收眼前風景,另一方面則在短針的緩動間隙中,逐一填實了細節,讓事件風景多了註記,也多了凹凸明暗。長短夾雜的結果,讓他的紀錄片或生態書都有了耐人「對照」與「參看」的魅力。


用「好看」來形容柯金源的作品,沒有貶損之意,反而更能凸顯柯金源用影像為經,用故事為緯的敘事手段。


紀錄片影像多半來自直擊與守候,前提是勤奮(樂以山海為宿),其次是敏感(聞嗅得到核心重點),第三則是重製(多機作業或多元解析)。敘事多半來自理性的透澈與感性的傳述,他有時隱身觀景窗後,鏡頭指涉處,就是他的現場實錄;他有時現身觀景窗前,直指或者親自配音,娓娓道來,個人風格印記如此鮮明,無關炫耀,而是要承擔負責:人在現場,方見其真;細說因果,才知其實。

 

現場見證的心痛與心急


記者出身的敏銳與速度,媒體需求的壓力與空間,多少都影響了柯金源的記錄取樣與整理爬梳。柯金源對生態議題的觀察與追蹤,早在他還是平面記者/專欄作者的年代即已扎根,直到進入公共電視後,才得著了更即時更立體的情貌。是的,公共電視有一群人拒絕跟進政治口水,不跟從流行打水漂的決志,才讓柯金源這類工作者有了優遊空間,才得以讓攸關臺灣的環境生態議題逐步匯聚成為主流共識。


最殘酷,也最珍貴的採訪經驗應是柯金源在報導「阿瑪斯號貨輪擱淺油汙事件」時,用鏡頭記錄下的「現在進行式」。


當時,柯金源不是第一位趕到現場的記者,但他人脈廣,閱讀勤,聞風就知該如何行動,才能在公視新聞部同仁的奧援下,全程記錄下這起臺灣脆弱海岸線上難以迴避的汙染事件。雖然他不可能「全記錄」這場環境災難的點點滴滴,但長期駐點,持續半年的追蹤報導,用短針採樣的精細與認真,全方位掃描,不時都有最新畫面及進度,保守官僚再難一手遮天,除了以最陽春也最笨拙的撈油行動,也會以安全為名,不得不限制他的採訪,試圖做到「損害控制」,卻也堵不住熟門熟路的他,那種機伶穿透的行動力。


每一則報導背後的「荒謬」與「對抗」往事,多年後或許都會成為記者採訪人生中的「笑談」,柯金源的作品卻無意陷溺在這麼低廉的情緒之中。你很難想像他用攝影機記錄下這一切的黑油汙染時的「心痛」;但你在看見他所拍下的駭人影像後,就能感受他製作報導時的「心急」。


他的影像是不是讓官員頭疼,從來不是他憂心或者得意的事,他清楚,報導其實無力回天,只能見證人類的愚蠢,但也還是希冀這些確鑿的影像物證能凝聚民眾共識,逼使政府上緊發條,研擬對策,下一回,是的,下一回再有國難降臨時,不要再這麼進退失據了。


多數紀錄片工作者,其實只能如此卑微祈願著。

 

長針精準採樣,短針幅距開闊


長針的精準採樣,讓柯金源的生態報導有著直擊現場的巨大能量,然而作品激盪出讓人難以迴避或者辯駁的震撼,則來自他的短針結構。短針幅距開闊,適合等待、守候與整理,也讓長針採集到的能量得以針刺洞見,穿透迷霧,用實況影像書寫滔滔雄辯。


例如:千禧年的《平溪天燈》,一般媒體忙著捕捉千燈飛天的壯觀,唯獨他會要求記者深入林間海邊找尋天燈墜毀後的遺跡,柯金源的長針走得飛快,但他不忘用短針,拉開更廣闊的視野。


例如:《獼猴列傳》中,人們想盡方法要去驅趕入侵「人境」的獼猴,槍聲、爆竹,還有敲鑼打鼓……無所不用其極,從餵食取樂到搶食掠奪的人猴大戰,帶出同為靈長目動物,受到人類開發影響,獼猴棲地一再往深山移動,卻又得為覓食「侵犯」人類莊園。影像的排列陳述,有如戲劇情節般的誘人魅力,讓一部環境生態紀錄片更容易為人閱讀與接受。


例如:累積九年時光的《產房》一片,探討究竟用沉船或水泥打造的電線桿礁等人工魚礁才是正辦?抑或,綠竹叢搭建的「竹叢產房」更受軟絲青睞?柯金源深入海底,用影像「對比」了傳統魚礁的稀疏魚群與竹叢魚礁的豐厚卵包,不但有賞心悅目的海底奇觀,更用現場數據和影像實況,直接挑戰魚礁政策。

 

紀錄片《產房—軟絲生態紀錄》工作實景(2008)

 

從趣味到環境生態都能兼及,可以說是柯師傅的創作內規,所以熱門電視綜藝節目「頑皮家族」出發的《天堂路》,他完成了來自異鄉的紅毛猩猩「小莉」、「麥克」到「帥哥」們的臺灣漂流記,甚至還到印尼探尋牠們的故鄉,補齊了越南的保育動物交易實況。這份視野與企圖心充分說明了他對事件的理解程度:地球公民不會偏守一隅,只從單一角度看事件。


例如:他二○一八年的《前進》找回了第一代的環保記者和抗爭民眾,從早期的反杜邦、反利澤到今日反核四,反空汙,重新比對檢視臺灣還在傷心流淚的環境議題。臺灣究竟在進步還是退步?柯金源提出的質問,未必能得著肯定的答案,然而光是提問,就能帶動反思,這不就是知識分子能做,也應該做的事嗎?


理念歸理念,現實歸現實,追蹤環境議題時,他受到的干擾與限制,往往就像是環保電影中曾經演出的「駭人」情節。


例如:他曾經追蹤過偷挖砂石或有毒廢棄物的掩埋事件,人到現場時,會有好幾位兄弟「沉默」地跟著,或者騎機車圍著繞,有的還會指著你說:「我們知道你是誰。」目的都在讓你心生畏懼,主動撤退。


例如:除了精神上的壓力,他曾被黑道背景的拖車業者毆打,那一次,不只人被打,攝影機也被砸壞。他學會的教訓是:採訪敏感議題時,不再單槍匹馬,會再多找一個人陪伴。


有人陪伴只能避免暴力襲身,更有效的保護,則有賴專業上的高度與深度。柯金源的因應態度是:報導時,避免帶入個人情緒,用影像呈現現象,讓觀眾自己判斷我謹守報導紅線:站在中立點,用正確的資訊做報導。要嚴守中立,就得找出許多支持報導的證據與事實,一切有所本,禁得起檢視,正反意見聲音都能並陳,把判讀的工作交還給閱聽人。他強調:「最重要的是,報導要從『善』出發,這個善,並非『與人為善』,而是要朝『更好』的方向發展,例如當汙染已形成時,找出解決方案,遠比抓出誰是罪魁禍首更有意義。」

 

慎選議題,做足功課,成就踏實基本功


至於投身環境生態新聞的初心則來自他在彰化偏遠的農漁村長大,目擊臺灣從農業社會轉型後,環境逐漸受到汙染的質變。後來從事新聞工作,更深深感覺到主流媒體認同資本主義的開發實效,刻意忽略了環境議題,除了重大公害事件,幾乎都不會大篇幅報導。


一九九○年,楊希颱風來襲,嘉義東石鄉網寮村因臺鹽事業海堤潰決,海水倒灌,整個村莊浸在海水中整整三十九天,臺灣媒體除了報導高官訪視災區的新聞之外,就沒有人再關心或報導村民的淒慘困境,荒謬的政治與媒體現實,讓他決定淡出原本已有相當累積的政經採訪路線,改從環境田野記錄出發,從土地看臺灣。
 

嘉義東石網寮村連續淹水39天,是柯金源決定走環境田野記錄路線的關鍵事件(1990)

 

另外一個動力則來自一九八八年的農民請願運動。當年,農民擔憂農產品開放進口將影響生計,從中南部北上請願,官方卻視他們如暴民,主流媒體也沒能凸顯抗議心聲,官方怎麼說就怎麼報。目擊農民的委屈,他就更堅定了為弱勢發聲。


慎選議題,做足功課,成就了柯金源最踏實的基本功。他應《財訊》雜誌之邀請,撰寫「臺灣檔案」專欄開始,他就決心要對全臺灣展開了地毯式的田野調查,每個採訪點都是他認為值得長期關注的環境記錄點,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回現場,記錄它的變遷,也理解了環境衝突與變遷的脈絡。

 

在人跡罕至的小徑繼續走動


他的勤快在於平均每個月有二十天穿梭在環境新聞現場,遇到突發事件,會先協助同事製作專題報導,直到調查資料都已足夠完整,才會著手製作一至兩小時的紀錄片。


他亦明白生態問題很難在一、兩年或三、五年內就看清楚脈絡與結果,有些政策需要長時間的檢驗,例如,一九七○年代海洋資源復育倡導人工魚礁政策,後來證實,如果管理不當,反而會破壞海洋生態;但臺灣人卻在花了幾十億、歷時三十年的檢驗,才明白政策可能是錯誤的。


三十年在大自然中只是一瞬,能呈現的問題往往也只是一個點,環境生態保育觀念會隨著時代的需求、知識體系的演進或時間的檢驗,產生新的價值觀念。謙卑因此必要,反省更不可缺,例如有關臺灣環境的開發議題,有人主張全力開發,柯金源一度強調環境優先,多年後他則調整了想法:為了兼顧當地住民的生存,不妨從資源永續的概念切入,再以低度利用的方式,尋求人與環境、生物並存的可能性。


學者郭力昕因此推崇:「柯金源的謙卑自持、深刻自省,與對環境政治的態度和胸襟,不僅充分展露在他的影像紀錄中,也坦然表達於他自己陳述的文字裡……


對於環境議題必須分析、追究其造成破壞或惡化的原因,使他的影像與文字紀錄具有清楚的問題意識和政治觀點,儘管他的圖文敘事不慍不火。」


我看到的柯金源,就像美國詩人羅伯特.佛羅斯特Robert Frost)一樣,偏愛人跡罕至的小徑,只要還走得動,我相信他生命中的長短針還會持續滴答轉著,一定會找到鮮活又耐人尋味的觀點,書寫著新一章的臺灣故事。

 

柯金源在雪山山脈紀錄扁柏林(2002)

 



本文作者|藍祖蔚

臺灣電影評論寫作者和電影音樂推廣者。他是臺灣第一位走遍坎城、威尼斯、柏林和奧斯卡等國際影展現場,報導臺灣電影競賽實況的記者。

一九九六年進入中央電影公司擔任製片部經理,製作拍攝林正盛導演的《美麗在唱歌》(得到東京影展女主角獎)和蔡明亮導演的《河流》(柏林影展評審團大獎),二○○四年以臺北愛樂電臺「電影最前線」節目獲廣播金鐘獎最佳流行音樂節目主持人獎。

曾擔任電視金鐘獎評審及評審團主任委員,臺北電影節、高雄電影節評審及金馬獎費比西獎國際評審,以及《自由時報》副總編輯,負責文化週報。現職為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董事長。

記事
1962 出生於彰化伸港的農村,家族世代務農,母親也來自漁村。在就讀國中時期,對於繪畫特別偏好,在選擇高中學科的時候,因顧及家庭經濟、地緣等因素,因此選讀高職的機械工程科
1979 到臺北修習攝影技術課程,以臺灣自然風貌與人文為主題,逐漸奠定攝影基礎與風格
1984 退役後以自由攝影工作者出發,並前往文化大學選修學分與旁聽新聞與傳播課程
1986 以獨立媒體工作型態,兼任小眾媒體的攝影工作
1988 擔任財訊雜誌攝影編輯
1990 臺北恆昶藝廊舉辦首次攝影個展─「意念的表象」
1994 在財訊雜誌開闢《臺灣檔案》專欄,一寫12年
1997 獲得電視金鐘獎-「電視攝影獎」,得獎作品:《大陸尋奇─黃河源頭》
1998 任職公共電視新聞部,參與《我們的島》節目,負責採訪製作環境新聞 臺北攝影藝廊舉辦「再見海洋」攝影個展
1999 臺灣永續報導攝影首獎,得獎作品《再見墾丁》
2000 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舉辦「海洋臺灣」攝影個展 在公視新聞部,參與《深度報導》、《紀錄觀點》等節目,並陸續推出《來自斷層的消息(News from the Fault Line)》等海洋、山林、動物保育、公害等環境紀錄長片系列
2002 出版《山美—達娜伊谷的傳奇》專書
2003 出版《臺灣水資源脈絡》專書
2005 獲得臺北電影獎「紀錄片首獎」,得獎作品:《獼猴列傳》 獲得美國國際野生生物影展「最佳觀點」及「最佳電視節目」,得獎作品:《獼猴列傳─戰爭與和平》(柯金源、Nick Upton合著)
2006 出版《我們的島》專書(柯金源、葉怡君合著)
2010 獲得電視金鐘獎「非戲劇類導演/導播獎」,得獎作品:《森之歌》
2016 獲得電視金鐘獎「非戲劇類導演獎」,得獎作品:《紀錄觀點—海》 獲得卓越新聞獎「新聞志業特殊貢獻獎」
2018 出版《我們的島—臺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 獲得TIDF臺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傑出貢獻獎」
2019 臺北電影獎「觀眾票選獎」,得獎作品:《前進》 獲得金鼎獎圖書類「非文學圖書獎」,得獎作品:《我們的島-臺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 第十八屆卓越新聞獎調查報導獎,得獎作品:《我們的島─森林生死錄》(我們的島團隊合著) 榮獲第二十一屆國家文藝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