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屆
作家
夏曼.藍波安
Syaman Rapongan
得獎理由
三十多年來創作不輟,文類跨及小說、散文、報導文學、神話書寫,無論於文學或人類學領域,均具代表性。兼融達悟語與漢語語法,以語言的操作,挑戰文化霸權,開創活潑嶄新的語感與文學旨趣,賦予臺灣文學多元活水。以旺盛的創作能量,獨特、成熟、全觀的文化敏感度,開創臺灣海洋文學的寬闊視野,並與世界性的原住民文化浪潮接軌。著作翻譯成多國語文,帶給世界讀者新的啟發。
得主介紹

夏曼.藍波安,1957年生,蘭嶼達悟族作家,作品跨足多種文類,兼融達悟語與漢語語法,挑戰文化霸權,開創臺灣海洋文學的寬闊視野,並與世界原住民文化接軌。他的作品屢獲肯定,並翻譯成多國語文,為世界讀者帶來新的啟發。他以獨特的創作風格和對原住民文化的貢獻而受到讚譽,展現了他對文學和文化的深刻理解和豐富的創作能量。

 

得獎者紀錄片:作家——夏曼.藍波安

「鏡好聽」𝐏𝐨𝐝𝐜𝐚𝐬𝐭 《藝文大師好好聊》:聆聽作家夏曼.藍波安親聲說:「身體走過的海,變成我的文字」𝐟𝐭. 楊佳嫻

得獎者專文:海流文學,我的主流文學:夏曼.藍波安(文/蔡佩含)

「故事」專題:〈名字、星球、拼板舟: 一次又一次地划槳,夏曼・藍波安以身體創作文學〉

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 夏曼.藍波安 完整致詞

▰ 「公視+」線上影展:

- 尋路航海(導演/張也海・夏曼) 

- 野性蘭嶼(製作/公共電視) 

- 夏曼・藍波安,原初的夢(製作/公共電視) 

- 大海吟唱中的夏曼.藍波安(製作/公共電視)

得主感言

1973年的8月,當我再次的跳島到台東的時候,是我註冊進入省立台東中學,人生轉換機運的起始,那是溪流河口進入汪洋大海的情緒,淡水與海水在氣候變幻之間的混合水域水溫,身心筋骨混入殖民國家的教育體制,從慌恐開始,也從別離雙親思念開始。
 

慌恐與思念是複雜的心境寫照,慌恐是對華人文明社會的一無所知,思念是親情,也是對我部落傳統文明的深愛。太陽、月亮、天空的眼睛,並沒有因我跳島到台東念書改變宇宙星系運動的公轉、自轉的永恆定律,但改變了我當時脆弱的思維,卻沒有修正動搖我十歲起的夢想,或稱理想,也是我當時說不出口的「職業」,是我終生追求的職業,簡稱自由作家,我以為「自由作家」是崇高的,或許也是現代性最為脆弱的興趣,此等書寫的「興趣」卻是從海洋浪吻民族記憶開始。
 

對於我,12月11日的午後的2023年,我與夫人在台南,也是我個人剛剛獲頒12月10日、2023 第十三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的「貢獻獎」,所以當我從國藝會同仁聽見本人榮獲第二十三屆「國家文藝獎」的獎項頭銜的當下,省略許多許多的感謝,與自己的幸運外,即刻浮生於我腦海的畫面是:1973年的8月某日,我正式飄洋遠赴台東高中念書與父母親真實的離別,父親著著「驅除惡靈」野性文明的武裝,母親則是簡易服飾不斷地用毛巾擦拭淚水,當時鐵殼輪船鳴笛,船尾動力螺旋加速轉動,輪船再度鳴笛長音,輪船與小島陸地漸漸的彼此分割,「分割」也將是分割我十六年與島嶼情感,思念的循環,那一刻母親吶喊道:
 

Nozayin, apiya pa ka tovoz mo miyawat,

Ta maka rilaw syama mo, a veivowhen a anak.

「諾來胤*,依你能力,你還來得及跳海游泳回來」,

「因你父親很可憐,你是獨子」。

 

然而我拒絕了母親的母愛哀求,彼時自身企圖開展的未來,母愛父疼顯然是我開墾人生旅程的障礙鴻溝,而此等人生的轉型,走來是極度的坎坷,曲折,更是我始料未及的,台北初履的飢餓歲月(《大海之眼》,印刻,台北。2018)。


「返回祖島」定居,問題的主格是父親的哀求口語:「台北是我教育你成長最遙遠的地方,這兒沒有你靈魂定位的灘頭(捕飛魚),回祖島吧!」


終究海洋、飛魚、雨林、造船是我裸命的原始基因,台灣大島、台北城市是我航海書寫的「轉機」碼頭,也是我追求與文人墨客交流的淡水河,1970年代中期嘉南平原美麗的稻浪,金黃的稻穀也是養育我裸命遊牧的恩主,烙印在我追求在地價值的心靈。


「我的小島文化有深厚的海洋律動,這是我的文學的獨特與它的獨立性,混入華文文學的一股暖流,成為華語文學多元的註解。星系上的《天空的眼睛》有我的族名(Nuzayin,織女星),夜航捕飛魚是我在「島」文學的浪漫主義,更是我脫離「殖民地文學色彩」下,開闢出自身民族的「海洋開墾者」,此等表述早已存在於我父祖輩們族語的口述文學了,而我只是「借貸華語文」創作而被看見。


感謝評委們的肯定,推薦者的賞識,在個人裸命的遊牧,第二十三屆《國家文藝獎》頒給我個人,也是我民族的殊榮,感恩之詞,盡在不言中。


此獎也獻給孩子們的母親,我的夫人,她厭惡我的「爛夢想」,獻給孩子們挨過「飢餓的青春」而不對我抱怨,以及說我已是「漢化的達悟人」的已仙逝的雙親。家人們給了我人生如海洋般最寬厚的包容,才有今日的我。


最後誠摯的祝福大家「走在人群的後段(健康,平安)」,「繞著宇宙無數圈(長壽)」,Icyakmei tamo ni ramunan no vuku no Rarawud。
                                                         Ayoy!

 


 [註] 我未婚娶妻,未為人父前的名字,這個名字的族語意義是航海星座,就是織女星。

藝術家素描
文|蔡佩含

海流文學,我的主流文學:夏曼.藍波安
 

在那張世界地圖,有很大的海叫大洋洲,哦,米特。在那兒,有數不清的小島,其中一定有比我們的島漂亮的小島的。如果能實現心願的話,每一個島都去給它Tomaci(尿尿),哦,米特。

——《黑色的翅膀》
 

回到1999年,夏曼.藍波安的第一本長篇小說《黑色的翅膀》,小男孩卡斯趁工友不在時偷偷跑進教室,在那張平常被老師罰站時凝視的大陸地圖上,用鉛筆畫上小小的一點,「人之島」自此存在於世界地圖上。在48歲時完成航海夢想的夏曼.藍波安,實現了童年的心願,也用無數本著作,讓台灣及世界,認識了他筆下這座美麗的島嶼及海洋,看見了達悟民族的存在。

 

夏曼.藍波安手指著舊蘭嶼國小校址右側那棟灰色水泥平房:「那就是我小時候看那張大陸地圖的教室。」回顧在蘭嶼國小求學的那段歲月,除了有「我們來自不同星球」的強烈衝擊,亦是認識另一個語言邏輯的開始。夏曼憶及以前校舍牆面畫滿了中華民族的「偉人」:文天祥、班超、岳飛……,沿著石階走進校門,規定要對蔣中正的肖像敬禮;除了國語、社會,還有充滿愛黨愛國教條的「生活與倫理」,在教室誦讀「三民主義」的「國語」,是學校強迫灌輸的大陸中原文化,之於滿腦子只有海浪和魚類的達悟男孩而言,完全是另一個無法理解的世界。

 

「我的志願」這個每位國小學童都曾經驗過的作文題目,在不願意親近海洋的漢人老師眼裡,卻也有對跟錯的差別:「我以後要當空軍,反攻大陸」算是一個徒具口號意義但不會被老師質疑的答案,不過「長大要造大船」的回答,卻會被老師打一個大叉。之於漢人的邏輯而言,造舟並不能算是一個職業和身分,更不能成為「志願」;之於達悟文化而言,不會造舟,何以成為一個男人?

 

大陸思維/海洋邏輯的巨大扞格,是夏曼.藍波安從學校得到的「啟蒙」,也成為他在寫作路上,一直不斷去挑戰的核心命題,多年來的寫作,亦是用文字重繪了一張以海洋為中心的世界地圖,翻轉陸地霸權的思維。

滿面笑容的年輕夏曼.藍波安航行於大海上。(攝影/張良綱,夏曼.藍波安提供)


移動與出走的命格

 

流浪是命格,不安於遊戲規則的限制,也成就了現在的「夏曼.藍波安」。回顧夏曼至今洋洋灑灑的人生履歷,「拒絕保送上師大」像是命運的一道重要關卡,是要選擇擺在眼前的安穩道路,或是走入驚濤駭浪但不凡的人生?

 

在那個貧窮的年代,不分閩南、客家或原住民族,能夠保送上師大搶得一個鐵飯碗,是免於飢餓的最佳保證,但夏曼直言,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耗在無味的教科書,也不願為中華文化及儒家教育服務,轉而欺瞞自己的族人,「我想要出去看世界,可是這個看世界的代價太大了,太辛苦了。」《大海之眼》(2018)敘說了離開小島之後的曲折歷程,在林班地打工,在台灣西部各地的工廠扛水泥、綁鋼筋,忍受「番仔」的歧視言語,忍受資方的勞力剝削,一路的曲曲折折,只為了證明自己也能夠憑借實力考上大學。

 

夏曼回憶,父親在他出生時對他說的話是:「願你的靈魂堅強。」這句話一直影響他很深,即便是在台灣西部流浪打工,面對飢餓與貧窮,甚至是在南太平洋追逐航海夢,身上沒有錢的時候,這句話總是讓他撐過很多辛苦的歲月,「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啊,只能依靠靈魂堅強。」

父親說「願你的靈魂堅強。」這句話讓夏曼.藍波安撐過許多辛苦的歲月。(攝影/李明宜)

讀者最認識的,是那個重回祖島率領「驅逐惡靈」反核行動之後,用身體歸返海洋,在冷海浪濤之中尋覓自我,重建身為達悟男人的尊嚴與認同的夏曼.藍波安。1997年出版的散文集《冷海情深》成為台灣文學當中的經典,也讓夏曼.藍波安成為教科書裡必讀的「課本作家」,以文學書寫的形式,教育台灣下一代的學子,開啟了新世代去理解不同族群、文化差異的可能性。

 

《航海家的臉》(2007)是達悟的文化傳統/現代科學對話的橋樑,也是浸泡於傳統,又能理解現代生活的夏曼.藍波安送給世界的思索;隨後的《老海人》(2009)、《天空的眼睛》(2012)、《安洛米恩之死》(2015)等多部長篇小說,帶領讀者一窺海人根植於海洋的自信和智識,亦從他們在貨幣價值主導的生存遊戲中殞落消沉,帶出對當代社會的深刻批判。

 

《沒有信箱的男人》(2022)以人之島的口述歷史,翻動了我們對世界史的認知,文明/野蠻的界線,來自於手槍、砲彈與文字,此作不僅回顧島嶼被殖民的宿命,亦是為全球原住民族的發聲之作。

 

《大海浮夢》(2014)是航海經驗沉澱多年後的自傳式小說,不僅書寫雨林生態的系統與知識,也在遠洋飄蕩的歷程裡,看見相屬海洋基因的小島居民那共同的、被宰制的命運:貧窮、剝削、核爆、生態浩劫,但也與那些素樸的微笑相遇,共同敬畏海洋、魚類教導人類的生存法則。這部《大海浮夢》不僅讓華文文學終於離開陸地,向廣袤的海洋探索,也讓漢語的文字路徑,首次依循著航道而行,是華文世界絕無僅有的海流文學。

 

夏曼的母親曾指著遠方天空的眼睛對他說,「我把你右肩的(移動的)靈魂放到那裡去了。」永恆的移動與追尋,不斷的探索和出走,像是出生即被寫下的運途。但不願屈撓選擇順遂的道路,堅強的靈魂以及移動的身體,造就了豐厚的人生歷練及知識的流動,也成就了夏曼.藍波安文學裡如此寬闊的視野。

在蘭嶼的野性環境中長成的堅強的靈魂和移動的身體,造就了夏曼.藍波安的文學。(攝影/劉振祥)


挑戰華文文學的語言美學框架

 

回到做為文學書寫者的日常,在開創議題之外,勤勞筆耕也是必要的勞動。凌晨四五點起來寫作到約莫早上十點,白天完成在山林、芋頭田與海浪裡的工作之外,也一邊持續閱讀,一邊撰寫註腳筆記。夏曼的自我要求極高,坦言並非隨便寫寫就叫做「作家」,而是持續的累積,持續的成長,每一本作品都需有核心的思想與命題,開啟與讀者新的對話空間,才能不愧對作家之職。

 

早年開始寫作之初,一字一句都得來不易,短短的八百字,也要寫上半個月,夏曼笑說,當時寫的新詩被刊載於《中國時報》上時,還被太太嘲笑,「又沒幾個字!」但習慣以達悟語思考的腦袋和母語的舌頭,是歷經層層轉譯與反覆的琢磨,至今才終能敲擊出20萬方塊字成書,夏曼這個世代接受「國語」教育的挫折血淚,也自此長成美好又特殊的存在。

 

這種混合著達悟語法邏輯及詞彙的華語書寫,挑戰了華文文學的語言美學框架,華麗或艱澀的辭藻堆疊,無法在夏曼的文學作品裡找到,取而代之的,是撞擊華語讀者思維的,難以簡單詮釋或拆解的文句。當母親說「孩子我的舌頭很癢」,意味著想吃孩子抓的魚;說自己的「太陽已經接近海平面了」意味著年歲漸老;「惡劣的礁石」指的是天候和海浪的狀態;在海上抓魚時會說:「你船上有沒有人?」其實問的是有沒有釣到鬼頭刀。

 

因為與自然共生,也以海洋為信仰核心,這些語彙具體而微的形塑出達悟文化的宇宙觀,讀者必須嘗試進入達悟語的星球,才能理解箇中涵意。夏曼坦言,若沒有經過改寫而完全直譯,陌生化的句式也將造成更大的隔閡,無法順利閱讀,因此在這兩種差異極大的語言邏輯之間,書寫不僅是語言翻譯,更是文化轉譯,如何揀選適合的漢字語句來完整呈現達悟文化,又如何在兩種文化邏輯之間取得平衡,對寫作者來說,是相當艱鉅的任務與挑戰。

夏曼.藍波安書房中的書堆疊如山。(攝影/李明宜)


這種寫法,除了來自文化翻譯本身的基礎,也是夏曼.藍波安對華語美學的反動。文字本身的精雕細琢與堆砌,固然有其美感,但之於夏曼而言,文字、文學的價值,還是根植於人的思想與經驗:「我的華語是因為我的身體走過,有這個經歷,華語才會生產出來。」

 

如同達悟語的詞彙是在不同的空間、情境裡被使用,在進入山林海洋的當下,語詞才產生意義,而夏曼的華語書寫也同樣如此,存在於身體勞動的當下,揮動斧頭的肌肉線條構成了文字的美感,樹材迸裂的聲響、海潮浪濤的拍打,才是夏曼文學世界裡的美學標準。

 

回憶與「文學」的第一次相遇,竟是來自於監禁在蘭嶼島上的囚犯,在眾多嬉鬧的小孩子當中,兒時的夏曼得到一本《羅蘭散文》,自此建立了對「文學」的認知。但夏曼坦言,雖然這些文學作品的文字很好,但寫的東西幾乎是他不認識的世界,對兒時的他並不具任何誘因,反倒是父親說的魚類故事和教給他的山林知識,才是充滿憧憬與想像之所在。

 

書寫的世界不同,語言思考的邏輯不同,這種不同星球的差異,是許多華文讀者無法深入理解夏曼的作品之因,但夏曼認為,是這些在地價值支撐起他的文學,沒有這些野性環境的知識作為後盾,他的文字將如都市作家一般貧脊。這種融合了人類學民族誌及文學小說的寫作風格,也成為獨特的「夏曼.藍波安式」的文體。

夏曼.藍波安攝於蘭嶼達悟族壁畫前,拼板舟上的光影熠熠閃動。(攝影/劉振祥)


被野性環境馴化的文學

 

「如果我的得獎感言是,感謝飛魚、芋頭與野性環境馴化了我,會有人懂嗎?」跟隨夏曼.藍波安的腳步,走一趟日常生活勞動的芋頭田、山林與灘頭,越發能夠感受這些場域所承載的知識縱深。

 

1950年代起,蘭嶼成為軍隊進駐紮營之地,也成為囚禁大量重刑犯的監獄,外來者橫行霸道在島上深谷隨意砍伐百年以上的龍眼樹,充作煮食補給所需的柴火使用,以「國家」之名,合法化盜伐私有地林木的行為,忽視島嶼原先就存在的達悟族人,談起這段過往,仍可以感受到族人當時的憤怒。

 

在漢文化當中,自然的蟲鳴草木是人類生活的「背景」,而不是主體,除了燃煙燒煤用的柴火之外,都市叢林中的樹木只作為休憩、納涼遮蔭等功能;但之於達悟族人而言,這些樹木是個人林地當中最珍貴的私有財產,也是達悟人生命禮俗的一部分。

 

夏曼解釋道,自幼父親就常帶著他上山,看樹,養樹,常常照顧土地上的各類樹種,這些樹材不僅會用來製作睡覺的板子、盛裝芋頭和飛魚的木盤,在新屋落成時,也要有生命之樹,製作妻子分娩使用的木板,新生命的開始與舊生命的逝去,都與樹木息息相關。適逢新的飛魚季節,砍削一根新的木頭作為飛魚支架,也是日常儀式的一部分。現今世界對於森林的理解來自於經濟價值,但諸多原住民族,都仍依賴樹木溫暖家園,成就生命的循環。這正是不同星球展現出的相異價值。

 

夏曼指向遠方稜線的最高點,回憶父親以前的體力驚人,可以爬到山頭上方砍樹,把樹材扛下來。造一艘拼板舟,約莫需要21塊的樹材去完成,更遑論若要造一艘有雕飾的大船,還需要種植相稱的芋頭,準備牲禮等大船儀式所需,繁複的禮俗不僅說明拼板大船在達悟文化裡的重要性,更可看出芋頭田/山林/海洋三個空間的相輔呼應,完整了達悟族人的文化空間。

夏曼.藍波安在森林中仔細削木製作拼板舟。(夏曼.藍波安提供)
除了寫作,在山林中的勞動也是夏曼.藍波安白天的生活重心。(攝影/李明宜)


沿著河流而上,夏曼指著附近的山坡地,回憶整路曾經滿是水芋梯田的美好風景,婦女們辛勤照顧她們的一方天地,孩子們一路玩耍跑到深山抓青蛙,對比於現在只剩下幾塊芋頭田的冷清和人煙罕至,灘頭上零星僅存的三艘拼板舟,不需多做說明,也能感受到傳統文化的式微,然而呼嘯而過的觀光客,似乎也感受不到空氣中的失落與遺憾。

 

「海洋從來沒有改變他的情緒,但做為弱勢的族群,沒辦法阻止飛機、輪船、遊客來,這是全球少數民族自動被邊緣化的過程。我的父親他們住在島上八、九十年,他們的智慧不是在抵抗外來所有的東西,而是在雨林相互包容的生態系,他們也只能做到這樣。你不得不承認,我們已經被現代性擊潰了,不要問我難不難過,這已經不只是難過了。」夏曼如此說道。

 

即將來臨的飛魚季節,灘頭卻已不復兒時記憶,那個半夜小孩子直接睡在灘頭,用沙子把自己蓋起來,等待船隻半夜滿載漁獲歸來的熱鬧盛況。島上已經鮮少有人花上數個月造舟抓魚,只剩即將年屆70的夏曼.藍波安,仍然堅持父祖輩教會他的技藝與這些原初素樸的勞動美學。夏曼甚至自嘲,自己才是真正的,孤單的「老人與海」。

夏曼.藍波安自嘲是真正的、孤單的「老人與海」。(攝影/李明宜)

對於偶爾登上小島放鬆心情,享受陽光和海風的外來旅客來說,環島公路的沿途風景,只是很美的海,很美的「自然」,但對於夏曼.藍波安而言,島嶼上的空間,有數千年達悟文化的縱深,亦有不同的殖民體制和現代化入侵的歷史傷痕;有家族的芋頭田,和父親、兒子一起踏過的山谷稜線;眼前的陡峭懸崖通往的海域,也有書寫《冷海情深》的記憶,和一次次潛水射魚的故事。

 

這些空間地景,與夏曼.藍波安的記憶相互疊合,緊密交織,亦是其文學誕生之處。站在灘頭的拼板舟邊,夏曼正解說著飛魚時節的風向與海浪,如何自動整理灘頭,平整之處便可讓拼板舟方便上下進出。看雲、看浪、看風、看月亮,一望無際的海面,即使是微小的波動起伏,在夏曼的眼裡亦是海洋魚類給的訊息。

 

這些日復一日的身體勞動,是用全部的肉體感官接收自然的給予,並建構出豐富的知識體系,就如同夏曼.藍波安的自我詮釋,這些在地價值,定義了他的文學價值,撐起了他的文學世界。被野性環境馴化的海流文學,才是這個島嶼真正的主流文學。

一望無際的海面與礁石激起的浪花,這些來自海洋的訊息孕育出夏曼.藍波安的海流文學。(攝影/劉振祥)

 

本文作者|蔡佩含

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所博士,現為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博士論文為《站在語言的灘頭:戰後台灣原住民族文學與歌謠的混語政治》,其他論文著作散見《台灣文學研究學報》、《台灣學誌》等刊。曾任紐西蘭奧塔哥大學毛利研究院訪問學人,山海文化雜誌社特約編輯、王宏恩《Muskun Kata》、《好好呼吸》音樂專輯企劃、原文會《746山海誌:布農族文化誌》Podcast節目企劃、「我來領唱:2022布農原森音樂祭」統籌暨視覺設計、國立教育廣播電台彰化分台《巷仔內的歌詩》節目製作。參與編選《山海原住民族文學資源手冊》、《山海閱讀:臺灣原住民族文學讀本》、《台灣原住民族漢語文學選集.小說卷》等。

 

記事
1957 出生於蘭嶼紅頭部落
1980 就讀淡江大學法文系
1988 投入蘭嶼反核運動
1992 出版《八代灣的神話》,獲中研院史語所母語創作獎
1997 出版散文集《冷海情深》,獲聯合報讀書人年度十大好書
1999 出版第一本長篇小說《黑色的翅膀》,獲吳濁流文學獎、中央日報年度十大本土好書
2002 出版散文集《海浪的記憶》,獲時報文學獎推薦獎
2003 清華大學人類所碩士畢業
2004 獲文建會「全球視野文學創作人才培育計畫」完成南太平洋航海計畫
2005 進入成功大學台灣文學所就讀
2006 〈漁夫的誕生〉獲九歌年度小說獎、吳魯芹散文獎
2007 出版散文集《航海家的臉》
2008 擔任台灣海洋科技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2009 出版長篇小說《老海人》
2010 以《老海人》獲得金鼎獎
2012 出版長篇小說《天空的眼睛》,獲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
2014 出版自傳體長篇小說《大海浮夢》
2015 出版長篇小說《安洛米恩之死》;以《大海浮夢》入圍聯合報文學大獎
2017 獲第四十屆吳三連文學獎
2018 出版散文集《大海之眼》;獲《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評選為臺灣當代十大散文家;獲日本鐵犬異托邦文學賞
2019 以《大海之眼》獲臺灣文學金典獎
2021 出版散文集《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
2022 出版長篇小說《沒有信箱的男人》,獲Open 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
2023 獲第十三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貢獻獎」;獲第二十三屆國家文藝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