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櫻，在我的成長年代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歌仔戲明星吧！那個時候的流行戲曲——歌仔戲、布袋戲，以及被政府重點支持的京劇，透過台視、中視、華視等老三台的長期製播而成為台灣民眾重要的影音、情感及文化記憶。真是因緣巧妙，本來受到娛樂環境的改變、電影產業的衝擊而亟思尋求生機的歌仔戲，又因為新興媒體電視的適時興起，而繼續維持住了她在台灣戲曲發展的主流寶座，而且，又因電視的媒體特性讓歌仔戲的傳播範圍更大，並造就出許多家喻戶曉的明星與名家。王金櫻即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

王金櫻在喜愛歌仔戲的人心中，是先以電視歌仔戲，後則以河洛歌子戲團為代表的精緻歌仔戲為人所熟知及喜愛。但是，一經深入瞭解，才發現原來她的歌仔戲經歷竟如此不凡，從內台、賣藥團、廣播、電視，再到現代劇場，她參與並見證了台灣歌仔戲大部分的發展歷程，她這輩子唯一的職業及鍾愛的所在就是歌仔戲，她的歌仔戲旦角表演藝術獨樹一幟並超越群倫。而如今已年過八十的她，仍勤於歌仔戲的教學傳承、整理保存、劇本創作、教育推廣、影音出版及舞台演出，是除了廖瓊枝老師之外，最具文化保存意識及最值得尊敬的歌仔戲前輩表演藝術家之一。

從小貓到王金櫻，跨平台的一代名旦

王金櫻，本名王仁心，彰化縣秀水鄉人，民國35年生。3歲時隨長她12歲的大姐王勉（藝名王金蓮）入彰化和美的內台歌仔戲班「新嘉興二團」，6歲開始登台演出，13歲則演出賣藥團歌仔戲至17歲，鍛就一副好歌喉及出色的演唱技巧。21歲前，以藝名「小貓」先後於嘉義公益電台「五虎一團」、台中民天電台「五虎廣播劇團」、台北民本電台「九龍廣播歌劇團」、正聲電台「正聲天馬廣播歌劇團」等處演出廣播歌仔戲，在賣藥團歌仔戲的唱腔鍛鍊基礎上，與這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空中世界裡，她歌仔戲旦角的演唱藝術及表演自覺進一步提高，清亮的嗓音、出色的牽韻及大量曲調的詮釋為廣大聽眾所喜愛。此時，她並灌錄了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的布袋戲後場主題歌唱片，留下她【七字仔】、【都馬調】、南管【放馬】的青年嗓音紀錄。

21歲，在劉鐘元（劉寧猛）領導的台北「正聲天馬廣播歌劇團」演出時，劉鐘元為其取藝名「王金櫻」，並同時安排其至台視「聯通歌劇團」、「明明電視廣播歌劇團」、「正聲天馬電視歌劇團」演出電視歌仔戲。民國58年10月中視開播前，劉鐘元重點栽培王金櫻為新一代電視歌仔戲當家小旦，請來了電視歌仔戲名編導陳聰明、外江底的歌仔戲教戲先生呂金虎訓練其鏡頭表演及戲曲基本功、把子功，並安排內台歌仔戲出身的電影明星柳青與其搭配。中視開播的頭兩檔電視歌仔戲《三笑姻緣》及《梁山伯與祝英台》，她與柳青靚美的生旦搭檔隨即紅遍全台，成為家喻戶曉的歌仔戲旦角。此時的王金櫻，以扮相甜美、表演細膩、唱腔優美、文武兼擅為觀眾喜愛，尤其她和柳青的螢幕情侶形象更是深植人心。

三年後，王金櫻加入台視聯合歌劇團，長期與楊麗花、葉青、柳青、許秀年、小鳳仙、洪秀玉、李如麟、高玉珊、吳梅芳、呂福祿等電視歌仔戲演員合作，又以《七俠五義》之宜安公主、《薛仁貴征東》之柳金花、《西漢演義》之徐姬、《萬花樓》之八寶公主、《隋唐演義》之張芙蓉、《楊家將》之穆桂英、《仙凡奇緣》之三聖母、《大漢英烈傳》之丁桂秋、《春江萬里情》之李鶼紅、《大江風雲錄》之楊寒梅、《陸文龍》之曹英等角色詮釋最令人印象深刻，同時期並灌錄有《秦香蓮》、《三進士》、《金石情》、《玉堂春》、《漢宮春秋》、《梁山伯與祝英台》等十數張歌仔戲唱片行世。民國74年，她又加入老東家劉鐘元之河洛歌子戲團於中視演出近二十年的電視歌仔戲，不僅見證了台灣電視歌仔戲近四十年的發展興衰，更一直是台灣電視歌仔戲界的當家旦角及常青樹，小旦、老旦皆能完美詮釋，無論是閨門千金、苦旦、武旦，演來皆出色立體，扮相佳、戲路寬、嗓音美、咬字清、做表細，則是她有別其他歌仔戲旦角的表演特質及優點。

隨著戲曲文學化、精緻化、劇場化的風潮湧動，民國80年起近二十年間，王金櫻參與了台灣第一個以精緻歌仔戲為號召的河洛歌子戲團現代劇場歌仔戲演出，是為該團當家旦角演員，她與小咪（陳鳳桂）、唐美雲、許亞芬、郭春美、石惠君合作所創造的《曲判記》的嚴秀屏、《天鵝宴》的楊淑妃、《浮沉紗帽》的張秀玉、《御匾》的葉氏、《命運不是天註定》的柳氏、《秋風辭》的衛后、《台灣，我的母親》的阿強嫂、《東寧王國》的董國太、《梁皇寶懺》的郗后等角色，無一不是刻劃至深而為觀眾津津樂道，尤其由其製作演出的《梁皇寶懺》更開台灣佛教歌仔戲的先聲。民國93年並接任該團藝術總監一職，對台灣精緻歌仔戲的推動及國際交流貢獻卓著。

撐起歌仔戲的傳演與存續

為肯定其歌仔戲旦角表演藝術的成就及對台灣歌仔戲發展的貢獻，王金櫻於民國87年、89年連續獲得第2屆台北文化獎及第8屆全球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的殊榮。而在民國84年，她亦受邀至國立復興劇校甫成立的歌仔戲科教授唱腔、旦角表演，八年間培育不少優秀的歌仔戲旦角新生代演員如李珞晴、王台玲、曹雅嵐、曾玫萍等。

繼陳剩、小咪之後，王金櫻與名小生小明明於民國103年同時獲得台北市「歌仔戲」保存者的身分（府文化三字第10330150300號），這位台北市唯一的旦角歌仔戲保存者，隨即積極規劃並執行相關保存維護計畫。受到有知遇之恩的劉鐘元的啟發與影響，王金櫻一直對歌仔戲、台灣文化、台語文的保存發揚有著一份使命感，民國104年她執行「字、腔、聲、情之美——歌仔戲唱唸技法傳習計畫」、「歌子戲名家——四句聯開場詩精選輯出版計畫」、民國105年執行「廣播歌子戲劇場——《按君審戶神》展演計畫」、民國106年執行「嬤孫古——經典口傳歌仔故事傳習與展演計畫」、民國107年執行「遊藝江湖路——賣藥仔歌子戲《呂蒙正》展演計畫」（後更名為「露水開花——賣藥仔團的江湖故事展演計畫」）、民國108年執行「《殺子婆》劇本暨有聲CD出版計畫」，以及之後的《呂蒙正．破窯記》、《詹典嫂告御狀》、《林投姐與周阿司》、《甘國寶過台灣》等，成果豐碩，系統性地透過文本編創、製作演出及影音出版，為台灣歌仔戲留下了珍貴的文字影音資料，是為地方政府登錄傳統表演藝術保存者中致力於保存維護工作最力者。台北市政府文化局亦為其進行「王金櫻生命史保存研究計畫」，並出版有其生命藝術史之《島嶼歌戲：王金櫻世代》一書。

歌仔戲的傳習、教學、演出、劇本創作是王金櫻近年的生活重心，勤於臺灣戲曲學院歌仔戲學系、大稻埕青年歌仔戲團、唐美雲歌仔戲團青年團等處教學傳習，用心整理修編老輩傳下劇本、恢復舊時歌仔戲演出形式並進行錄音錄影保存，參與唐美雲歌仔戲團大型劇場公演如《新梁祝》、《孟婆客棧》、《月夜情愁》等，台北市「歌仔戲」保存者的身分讓王金櫻對歌仔戲的當代傳演、存續有了更為全面、深刻的思考與作為。

民國109年，繼廖瓊枝之後文化部登錄了王金櫻和小咪為「歌仔戲」的保存者，其登錄理由為：

一、王仁心女士經歷內台、賣藥團、廣播、電視、劇場等歌仔戲發展歷程，能充分掌握及表現歌仔戲旦角表演藝術，熟悉精擅相關技藝知識及保存形式，極具代表性。

二、王仁心女士的歌仔戲旦角藝術精湛，並精擅歌仔戲各曲調唱腔，咬字講究，行腔優美，具備傳承之重要價值，近年並致力於歌仔戲之劇本整理保存及製作演出，在教學傳承、提攜後進方面更是不遺餘力。其健康狀況良好，具歌仔戲表演藝術之傳習能力及高度意願。

三、王仁心女士為國內歌仔戲界具代表性之資深旦角演員，曾參與不同階段歌仔戲之發展歷程，其嗓音甜美圓潤，形塑人物生動鮮活，除重視歌仔戲傳統唱念技巧的傳承外，亦積極著手於歌仔戲劇本的記錄、整理、改編與創作演繹，且能與戲曲同業有密切互動合作，在文化脈絡下為適當者。

擁有「人間國寶」的名銜，是殊榮更是責任，王金櫻在既有的保存維護成績上，與小咪攜手合作，培育出她們的第一屆藝生如陳湣玲（米雪）、黃偲璇、鄭紫雲、張閔鈞、郭員瑜、王寓仟等歌仔戲新世代藝術傳承人，並成立「閩南嶼」及「烏貓戲出」進行歌仔戲的影音製作、線上推廣及劇場演出。

以「清明截」的唱腔造詣，續聲於當代

歌仔戲音樂設計柯銘峰曾打趣地總結王金櫻的唱腔特色——清明截。清，指音色清亮，辨識度高；明，指咬字明晰，絕不會聽不明，以字害義；截，則是指行腔果斷，抑揚頓挫的技巧佳，對節奏的掌握好。王金櫻的歌仔戲旦角藝術造詣最高處確實在她的唱腔詮釋上，這不僅與她的天賦有關，更在於其賣藥團、廣播歌仔戲經歷的長期鍛鍊，以及與她的高度藝術自覺及多年教學反思有關。加上她對許多南管曲及台灣民謠相對熟稔，對角色分析及唱念咬字的自我要求又高，使得她所創造的諸多角色及唱腔詮釋無一不動人美聽。王金櫻的歌仔戲經歷完整，尤其對電視歌仔戲及精緻劇場歌仔戲的貢獻最大。

再則，受到業師陳聰明及恩人劉鐘元的影響，以及自身長期對於傳承台灣文化、台語文、歌仔戲的高度自覺與使命，王金櫻近年致力於歌仔戲舊本的保存、整理及編修，並能在繼承傳統中淬煉新意，以回應當代觀眾的思維方式與審美需求。並且，善於結合小咪、柯銘峰等歌仔戲名家及一批青年演員將其付諸製作演出，不僅記錄保存了賣藥團、排場、廣播歌仔戲等歌仔戲發展歷程的時代演出樣貌，極具文資保存價值，同時，多元的影音出版，亦對教育推廣與教學傳承發揮莫大功用。

王金櫻是重要且具代表性的歌仔戲旦角表演藝術家，她持續表演及劇本創作的天命實踐，我相信當能為台灣歌仔戲藝術創造出新的範式與價值。

本文作者｜徐亞湘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教授，曾任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任、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所長、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學術專長為臺灣戲劇史、中國話劇史、兩岸戲劇交流史，並著有戲劇（曲）專書十餘冊。